第473章 下一张纸还空着,梁小川先护住了自己的抽屉(1 / 2)

实作纸刚在长案上抹平,穿堂风顺着马记木作铺的门板缝钻进来,把纸角掀得哗啦直抖。

纸面抬头处,墨汁还没彻底吃进纸浆里,“本人经手”、“何处停手”、“请谁复看”三行骨架立得周周正正,笔锋收得极紧,透着一股不肯再让旁人代笔的硬劲。可往下看,承接新题的那一方大方格,依旧白晃晃一片,半个字也没落。

随行的长随侍立在半步外,眼见太子提着笔悬在半空,掌柜马守义又迟迟没从里间出来,脚尖便往前挪了挪。他眼风往铺子侧角一扫,正瞧见杂木案上放着一只半拆开的榆木小抽屉,四角用麻绳虚虚套着,旁边散放着小刨子与刮刀。

长随眼睛一亮,跨前半步,伸手便往那抽屉抓去:“殿下且宽坐,这有个现成的小件,拿来先熟熟手——”

手指头还没挨着木棱,斜刺里猛地撞过来一个人影。

梁小川连人带半截肩膀横着砸在案头,两条干瘦的胳膊肘如同铁箍一般,死死压在抽屉帮上,整个人几乎趴在木匣上头。他眼珠子瞪得溜圆,额角青筋跳得老高,喉咙里压着火吼出来:“别动!这是有主的件活!碰坏了少一分钱你赔啊?!”

长随被这一下顶得倒退半步,鞋底在木屑堆里滑出一道白印子。面皮登时涨得通红,下意识按住腰间的荷包,端着腔调压低声音道:“放肆!不过是个旧木杂物,殿下要用,东宫出的学习钱难道赔不起你料钱?再添些工钱便是,少在这里咋咋呼呼!”

“少放屁!”

梁小川半步不让,下巴尖几乎戳到长随鼻梁上,另一只手在油渍麻花的蓝布短褂里掏了一把,摸出一张折得四角卷边的糙纸,啪地拍在木匣正当中。

“东宫的钱是东宫的,这抽屉有主有活纸!”梁小川手指头在纸面上戳得笃笃响,“人家等着配旧案,料签和我的件钱都在这儿。前回你们挪坏那块料,账才按原纸补平;今儿再让你们敲裂了榫眼,我后晌连个杂面馍都吃不上!不借!给多少银钱也不借!”

长随被他一口气顶得气息发滞,嘴唇动了动,还要开口拿规矩压人:“你——”

“退下。”

一声略显年轻却冷硬的嗓音在案前响起。

太子放下手里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一搭,落下一滴极细的墨星。他没看长随,目光只在梁小川死死护住的那只旧抽屉上停了一瞬,随后又转回自己面前那张雪白空荡的实作纸上。

他的耳根有些发紧。门外县道旁,那张白纸黑字记着“不合格”的松脚凳考绩页还在风里贴着;铺子内侧的架子上,自己亲手一槌敲裂的木楔还压着那张“未成”纸。梁小川方才那句“连个杂面馍都吃不上”,像一根细小却扎手的木刺,不偏不倚挑在他面皮上。

太子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泛上来的滞涩,抬眼看着长随,字字清楚:“孤来学作工,不是来夺旁人生计的。既是有主的件活,谁准你伸手?”

长随面皮微白,躬了躬身,悄没声儿地退到了门柱阴影里,没敢再多言语。

门帘子一挑,马守义手里拎着一把半旧的细齿锉刀,慢吞吞从后屋转了出来。

他脸上没半点笑模样,向太子略施一礼,便走到侧案前,拿锉刀柄在梁小川的胳膊肘上敲了一下:“行了,起开。我瞧瞧榫头压歪没有。”

梁小川这才咧了咧嘴,揉着被木棱硌红的小臂直起身。马守义低头捏了捏抽屉两侧,摸了摸滑道,见毫发无伤,才转过身,撩起眼皮扫了长随一眼。

“铺里有铺里的规矩。”马守义声音沙哑,带着经年吃木屑的粗粝,“有主的件活按原纸做,练手的废木堆在墙根。谁要是仗着身上有钱,想拿小工手里的活路垫脚,出门往右拐,外头整条街多的是木料行,自去买整料祸害。”

说完,他把锉刀往腰间一插,转身从里间门后抱出来一只黑沉沉的长条木盒。

那木盒看模样有些年头了,长约一尺余,宽不过一掌多,表面漆皮脱落得斑斑驳驳,四角包着生了暗红铁锈的薄铁皮,边缘凹凸不平,全是磕碰留下的旧印子。

“咚”的一声,木盒被不轻不重地顿在太子面前的长案上,震起一圈细细的木尘。

“新题在这儿。”马守义拍了拍手上的灰,两只眼睛盯着太子,“这是百工学院共用的旧木工具盒,里头常年装着石工、木工两班轮换用的墨斗、短尺和铁刮刀。今儿个一早学院杂役老孙送来的,说是盒盖合拢时偶尔涩滞,有时顺当,有时卡在槽里,推不进也拉不出。”

太子身子微微前倾,视线落在木盒的推拉盖板上。盖板顶端挖着个半月形的扣手槽,周边已被磨得发黑发亮。

“先别碰。”马守义竖起四根粗壮的手指头,“原状、谁送来的、什么时候还、谁出钱,这四样先问清。”

太子神色一肃,重新握紧了笔,将空白实作纸往案心拉了半寸:“请马师傅核准。”

马守义也不客气,张口便念:“原状:旧榆木工具盒一只,两端包铁皮,右底角有一道旧刮痕,外壁没见通透裂纹。里头的家伙已取出,眼下是空盒。”

太子笔下极快,字迹顺着新题的空处铺开,分毫不差。

“送来的是学院管共用家什的孙老汉。铺里收修纸上由梁小川具名接盒,孙老汉也留了手印。”

趴在侧案上的梁小川赶紧直起脖子:“对,是我接的,孙大爷还按了个黑指印。”

太子手腕微悬,在“经手”栏后工整落墨。

“学院下午轮学还要这盒家什。若修不妥,须早点回话,叫人另找放工具的物件,不能拖到学生来领才说。”

太子笔尖微顿,随即写下“下午轮学前回话,不妥须明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