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路。”马守义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特意往站在后头的长随脸上扫了一记,“盒子是学院公物,原本要修的工料待核原纸,由学院管事认;殿下占了铺里的案位,老汉在旁看工,这一份得从东宫学习钱里出。做了多少,回头按实数。”
马守义抬手在长案上重重叩了两记:“两路钱各走各的账,东宫的学习钱半文也不许掺进学院杂修账里冲抵,更不准多拿钱出来替学院公物‘打赏’做面子。弄混了钱路,这张纸也是废纸。”
太子在纸面下端把“学院旧盒维修待核”与“东宫学习占案看工另结”分开写下,中间留出一道空白。
字迹落定,墨香在微凉的铺子里散开。
梁小川在侧案上偷偷瞅着那张纸,见上面的字迹半点没占自己的抽屉,这才松开护着木匣的手,抓起小刨子,顺着抽屉帮狠狠推了一刀。卷曲的榆木刨花哗啦啦掉了一地,发出极脆的声响。
梁小川看见抽屉仍在自己案上,肩膀松下一截。太子这边的纸已经添上旧盒来路和两处待核的钱口。
太子轻轻吁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马守义:“学生已录毕。请师傅指派工序。”
马守义打量着那张分毫不乱的实作纸,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截极薄的细竹篾,拍在木盒旁边。
“题目是窄项,只限‘查明何处卡住’。”马守义收敛神情,语气硬邦邦的,“后晌石工班急着用,你是个生手,不准动刨子,不准下凿子,更不准硬掰硬敲。你只能用手推拉,拿眼看,拿竹篾探滑槽。查明白了究竟是木头受潮泛涨、铁角翘棱、还是滑槽里卡了木屑硬块,写在纸上,由我复验。”
“若是拿不准呢?”太子问。
“看不准即停,找人复看。”马守义指了指纸上的那行字,“写明你在何处看不出,把盒子交给我。要是逞能硬推,把滑槽崩了角,或是把盒盖卡死拔不出来耽误了后晌交盒,这道题,一样是不合格。”
“学生明白。”
太子站起身,将宽大的袖子仔细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没有再让长随递布巾擦拭,而是直接伸出双手,按住了那只油腻斑驳的旧工具盒。指尖触碰到粗糙发涩的榆木边缘,冰凉刺骨,铁包角翘起的一颗小铜钉微微硌着掌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拇指卡进盒盖正中的半月形凹槽,依照方才看马守义动作的架势,顺着木纹,双手发力向外轻轻一扯。
“沙拉——”
一阵干涩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盒盖微微晃了晃,竟然极顺畅地滑了出来。
一截,又一截。
盒盖滑出大半,露出内里黑黢黢的方槽,除了一层经年累月的深黑墨迹和几粒陈年锯末,并无异样。
站在门柱边的长随见状,胸口那股憋着的闷气总算吐了出来,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喜色,压着嗓子自语了一句:“这瞧着,滑顺得很嘛……”
太子眉头却并未松开。他没有听信这表面的顺畅,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盒盖往外又抽了一寸,仔细看了看滑槽内侧,随后双手平贴在盒盖前端,屏气凝神,按照木工平推的手势,慢慢将盖板往前推合。
一寸,两寸,三寸。
滑板平直前行,摩擦声虽然微哑,却半点不见顿挫。
太子心头微动,暗想莫不是杂役老孙先前推歪了力道,这木盒其实并无暗病?
念头方才在脑中闪过,盖板已然推进至接近尽头,只余两指宽的一截空隙。
就在这一瞬——
“啪!”
一声极沉、极硬的木料闷响,毫无征兆地从木盒右侧滑道深处暴起!
原本平顺行进的盒盖猛地一顿,左侧借着惯性往前滑了些,右侧却像是被铁齿死死咬住一般,骤然刹停。整块长条榆木盖板瞬间在滑槽中歪斜出一个极扎眼的尖角,死死卡死在两道木槽中间!
太子的手指被突如其来的顿挫震得微微一麻,差点往前再推一把。
他想起纸上自己写的“看不准便停”,手停在盒沿,没有再使劲。盖板歪在窄槽里,角铁咬着槽木,进不得,退也不得。
梁小川手里的刨刀骤然停住。
长随脸上的喜色僵在当场,面色瞬间惨白。
晨光透过铺门斜斜照在案头,那只歪斜咬死的旧木盒静静横在正中,盒盖卡在两指宽的缝隙里,如同一张合不拢又张不开的嘴。
马守义抱起双臂站在案侧,冷冷看着太子僵在半空的手,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