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尺上量得周周正正,旧盒盖却卡住了(1 / 2)

太子的指尖悬在两指宽的缝隙上方,半寸也没敢再往下压。

那声沉闷的木料咬死声还留在掌心里,震得他右边两根手指发麻。歪斜的榆木盖板像一把锈死的钝刀,右角死死咬在滑槽里,硬把一道平平整整的槽口拧出了几分狰狞的别扭劲。

门柱阴影里,长随脸上的血色还没褪尽,两只脚却已经本能地往前蹬了半步。他探着脖子,两只手伸得像要去捞油锅里的铜子儿,嘴里急得直冒虚汗:“哎哟殿下!这可使不得蛮力,让奴才来,奴才手重,拿个木楔子顺着缝给它敲——”

“手收回去。”

马守义连头都没抬,长随伸到半空的手僵住,脚跟一缩,退回门边。

马守义两手插在满是木灰的襜裙底下,慢悠悠踱到案前。他既没拿锤子,也没抽凿子,只是拿眼皮在歪斜的盒盖上刮了一遭,随即抬起右手,粗糙厚实、满是老茧的掌根并不使狠力,而是轻轻往左侧翘起的那半截盖板边缘一搭。

他枯树皮似的手掌顺着木盒侧棱虚虚一圈,食指在盒底某处暗榫边上轻弹了一下,随即掌根借着那股微颤的巧劲,往斜后方顺势一拨。

“嗒。”

一声极脆、极轻的微响,原本像是跟木盒粘死在一处的盖板,倒退了半寸,从那死扣里脱了出来。

马守义两指捏住盒盖的半月凹槽,向后一扯,整块盖板滑出槽外,平平摊在长案上。

滑槽完好,两边的木茬子半根没崩。

“停手停得对。”马守义收回手,眼皮半耷拉着,“刚才若再往下拍,薄槽壁怕是要断。到时坏了多少料、耽搁多少工,得另照实记,不能往旧盒磨损里塞。”

梁小川在侧案上听得直咧嘴,抱紧了怀里刚刨平半截的榆木抽屉,小声嘟囔:“幸亏没崩,崩了还得占我的小锯……”

太子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没理会长随在后头递上来的锦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被震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门外风吹得县道旁的“不合格”告示哗哗响,铺子内架上敲裂的木楔还压着那张“未成”纸。

“学生谨记师傅教诲。”太子站直身子,将挽起的衣袖又往上扎了半寸,露出清瘦却绷得很紧的手腕,目光重新落回长案上的旧工具盒,“方才合拢至尽头时突发涩阻,学生想查明何处受阻。”

“查可以。”马守义从旁边的木架上拿过一把折叠的黑油硬木尺,啪的一声扔在长案边,“题还是那道窄题,只许看,只许量。不准动铁器,不准削木皮,更不许拿砂布去蹭。后晌石工班要用,若是蹭薄了槽沿,盖子合上晃荡,杂役老孙可不依。”

长随见状,赶忙又凑上前来,手刚抬起,便瞧见太子的指头压在纸上“本人经手”四字旁,只得讪讪收回。

太子径直伸出右手,稳稳按在那把半旧的折尺上。尺面被经年的手汗浸得发暗,铜包角有些磨损,带着一股生桐油与陈年木屑味。

梁小川在侧案上瞅着,忍不住咧着嘴乐,手里的刨刀在抽屉沿上呲溜推过去,推出一卷薄如蝉翼的透光木花。

太子没去管门边的动静,他的全副心思都落在了面前的长条盒子上。

既然会卡在最后两指宽处,按他学过的图样,多半是两侧木料受力不均,或是盒体前后宽窄不一。只要拿尺量出各处分厘,找出何处宽、何处窄,自然就能弄明白病根在哪儿。

他将折尺啪啪展开,长尺在案上铺平。

先量盒口前端。

太子屏住呼吸,左手两指按住铜包角,将尺身上的第一道墨刻死死抵在左侧滑槽内壁,右手食指顺着尺身划过,目光贴在木盒边缘,极仔细地校准着右侧槽口的线痕。

内宽没有偏狭。

他直起腰,把木尺往后挪了半截,挪到盒身正中处,再次俯身。

阳光从门板缝里斜切进来,照亮木盒里经年的墨斑。太子眯起眼睛,视线顺着尺刻一点点数过去。正中的内宽,依旧与前端一模一样,线纹咬得极严密,既没有往外胀出半毫,也没有往里收敛半分。

接着是卡死的那一段——后部槽口。

太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将折尺小心翼翼探入那两指宽的后段。尺角抵住最深处的底槽,右边铜角贴紧滑槽尽头。

还是那个分毫不差的线位。

太子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闭了闭干涩的眼睛,重新低下头,将折尺翻转过来,用尺背的细分刻度又从头到尾量了一遍。

前、中、后,三处内径宽窄,在尺身上平正得如同一条直线。木盒两侧的榆木帮子虽然被磕碰得斑斑驳驳,可里头的滑槽内沿,分明是同一根直木规规矩矩拉出来的,毫无扭曲形变的迹象。

“怎么会……”

太子低声自语了一句,额角渗出一层极细密的虚汗。

他不信邪,又转过身,将那块被马守义退出来的榆木盖板拖到案心。

盖板长条齐整,边缘起着两道嵌进滑槽的凸棱,也就是木匠口中的“企口”。太子拿着折尺,顺着那两道木棱从头量到尾。前端半月形扣手处宽窄匀停,中段平滑,到了尾端被卡死的那一段,尺身上的黑线依然稳稳咬在木棱外缘,也没见明显宽出来。

尺上量得周周正正。

前端平,中段齐,后端准。

按这尺子上的分寸看,这块盖板简直到处都合规矩,顺着两道一样宽窄的滑槽滑过去,本该能顺顺当当推到底。

太子的心头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从前读图样,最信尺上分寸。眼下尺上挑不出毛病,他一时疑心方才是自己推歪了。

多半是自己方才初次上手,心慌手生,平推进去的时候双手力道没使匀称,左手推快了半寸,右手慢了半拍,生生把一块好生生的盖板在槽里别成了斜角。

想到此处,太子原本绷紧的脊背微微松快了些许。

他拿起案头的狼毫笔,蘸了蘸微干的墨汁,在实作纸的“本人经手”栏下方,工整落笔:

“经用硬木折尺亲量,盒口前、中、后三处内宽画一,并无偏狭;盖板企口两棱平直,尺寸无差。”

他又添了一句:“盒盖卡滞处已查清。”

写到此处,他笔尖微顿,看着那行端庄漂亮的字迹,心里生出一丝踏实感。

这字是他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尺寸是他自己一寸一寸量出来的。门外告示上的“不合格”说他“关键动作全由旁人代做”,这回,他量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谁也挑不出刺来。

长随在门边伸长了脖子偷瞄,见太子落笔沉稳如常,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忍不住低声奉承:“殿下圣心独运,量得这般周正,想来就是方才那刁物自己摆不正……”

“闭嘴。”

太子冷冷横了他一眼,长随立马缩回脖子噤若寒蝉。

太子放下笔,再次将袖子往小臂上紧了紧,双手伸向那块长条盖板。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正肩膀,双腿微微分开,摆出一个最稳当、最讲究平直的架势。两只手掌平平贴在盖板外侧,拇指与食指均等扣住两端边缘,将盖板的凸棱对准木盒前方的入口槽。

“入槽。”

太子口中默念,双手缓缓往前推送。

盖板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