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尺上量得周周正正,旧盒盖却卡住了(2 / 2)

一寸,两寸,半尺。

榆木与榆木之间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摩擦感虽然干涩,可顺着平直的推力,盖板一路向前,顺畅得不可思议。

长随在后头眼睛越瞪越大,屏住了呼吸,双手悄悄合十,仿佛已经在等着看殿下大功告成、一雪前耻。

侧案上的梁小川也停下了刨子,扭着脖子往这边看,眼里带着几分怀疑。

马守义依旧抄着手,身子斜斜倚在木架旁,嘴角叼着一根断木屑,两只浑浊的眼睛既没看太子的手,也没看那张写满漂亮行楷的实作纸,只是盯着木盒右后角那块生了暗红铁锈的包铁皮。

盖板推过了大半。

只剩下最后两指宽的空隙了。

太子心跳微微加快,掌心渗出一层细汗,但他竭力稳住双手,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保证左手与右手的推力绝无半点偏差。

然而——

就在盖板前端即将触碰到木盒底槽的刹那,木盒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响!

“喀啦——咯噔!”

不是方才那种闷响,而是一声极尖锐、极生硬的刮擦顿挫!

太子的双手像是猛地推在了一堵铁壁上,整块盖板以一种完全无法理喻的角度,再次骤然刹死!

右侧滑槽深处像是伸出了一只生铁铸的钩子,硬生生把盖板右沿拽停在半空;左侧在平匀的推力下往前猛地一冲,整块坚硬的榆木板子登时在两道木槽之间横别成了一个死角!

“啪嗒!”

太子两只手掌被那股骤停的蛮力狠狠反挫了一下,掌根擦在木盒边缘粗糙的毛刺上,火辣辣地生疼。

他整个人僵在了案前。

那张写得周周正正、笔墨尚未完全干透的实作纸,就静静躺在木盒旁边。

纸上写着:“盒口前、中、后三处内宽画一,并无偏狭;盖板企口两棱平直,尺寸无差。盒盖卡滞处已查清。”

可案上的盒盖,依然死死卡在两指宽的缝隙里,歪斜如故,进不得,退不得。

长随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鹅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抽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垮在门柱上。

太子呆呆立在原地,两只手停在半空,指骨发白。

尺子是他亲手量的,力道也没敢偏,那该死的旧盒偏偏又卡住了。

“嘿。”

侧案上的梁小川把手里的刨子往案上一顿,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咧开嘴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木匠徒弟特有的促狭与刻薄:“早跟你们说了,拿裁缝量衣裳的法子摆弄旧家什,量出朵花来也是白搭。木头又不是石头,它在暗处扭着筋呢!”

太子面皮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子滚烫。

他没发怒,也没摔尺子。门外风吹进来的凉意裹在发烫的脸上,让他胸口那股郁气慢慢沉了下来。

他没有被冤枉。

尺子确实是他量的,字确实是他写的,但眼前的盖板,也是真真切切在他手里再次卡死的。

这不是手生不手生的问题,是他根本没看明白这只盒子。

马守义慢吞吞吐掉嘴里的木屑,走上前来。

他看都没看那张字迹工整的实作纸,只是伸出两根黑黄粗糙、骨节粗大的手指,顺着卡死的缝隙探进去,指尖没有摸上面平整的木沿,而是径直抠进了滑槽最内侧的阴暗死角。

“量的只是明处。”马守义的手指探进右后角那块老铁皮底下,抠出一小团黑硬的积垢,“你量盒口的时候,这东西还在里头。铁角是不是也翘了,木槽有没有走形,得把卡住的盖子退出来再看。眼下别说查清。”

太子定定看着案头那一小团微不足道的黑垢,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亲手写的那张纸。

尺寸无差。

平正无偏。

他盯着纸,又看了眼马守义指尖那团黑垢,笔尖往砚台里重新一蘸。

“师傅说得是。”

太子声音有些微哑,但他没有垂头丧气,而是重新挺直了腰背。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

长随见他提笔,以为他要把刚才写的那行体面话划掉,正想劝一句“殿下何苦自己落不是”,却见太子的狼毫笔在砚台里饱饱蘸了墨,根本没有涂抹先前的字句。

就在“已查清”的下一行,太子手腕沉稳,一笔一划,续写下去:

“再试平推,仍卡右后。深槽有硬垢,铁角与木槽待复看。单凭尺量,未能断定开合。”

梁小川在侧案上伸着脖子看,咂了咂嘴,没再出言嘲弄。马守义的目光在那行新添的墨迹上停了片刻。

“行了。”马守义收回目光,粗声道,“没把推不动的罪过赖给手抖,也没偷偷把先前量得的字抹了装聪明,这行字,老汉认你写得实诚。”

太子轻轻搁下笔,正要开口请教下一步该如何清槽探锈,铺子门外的布帘子突然猛地一晃!

“呼啦——”

一股混杂着刺鼻石灰粉与潮湿石屑的冷风,随着被猛力掀开的门帘倒灌而入。

门槛外大踏步跨进来一个膀大腰圆的粗汉,脚上蹬着一双磨破了边的麻鞋,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沾满灰白石浆的学院短褐。

汉子手里提着一条浸满油渍的皮绳,粗声粗气的大嗓门瞬间把整个木作铺震得嗡嗡作响:

“马掌柜!马师傅!今早送来的那只杂木工具盒拾掇停当没有?下午轮学要用里头的家伙,学生都等着领呢!”

粗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白灰,大步流星直奔长案而来,脚步带起一阵木屑风。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浮尘,落在长案正中央那只歪斜咬死、盒盖卡在两指宽缝隙里的旧工具盒上时——

粗汉的大嗓门戛然而止。

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离长案三步远的地方,两颗铜铃似的大眼珠子瞪得溜圆,先是看了看那只死卡着的旧木盒,又看了看站在案前一身青缎锦袍、袖口高挽、手中还捏着油污折尺的太子,整张布满风霜的粗脸瞬间僵死在半空。

铺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穿堂风吹得案上的实作纸边缘,发出轻微而急促的扑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