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旧盒夹了一下手,报错的人先怕起来(2 / 2)

那学子顾不得指头上火辣辣的刺痛,急忙把右手往身后猛藏,身子深深弓了下去,满脸通红地辩解:“是……是小的自己手糙没拿稳!小的粗手大脚,没按规矩合盖,自己往木棱上撞的!这盒子平日好使,真没毛病,老孙送来就是多此一举……殿下,马师傅,千万莫怪这盒子,是小的自个儿不长眼!”

他越说越低,拇指却还疼得不住颤。

侧案上的梁小川怀里抱着用布裹好的半截榆木抽屉,见状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得了吧常大个,木头咬人就是木头咬人,你倒是挺能替榆木疙瘩扛罪。要是手糙能把木头撞歪,你以后干脆拿脑门打石头得了。”

“梁小川,少嚼舌根。”马守义扫了徒弟一眼,随后松开学子的手腕,“先去把灰冲掉。要是疼肿得厉害,再去医舍看。”

太子站在长案前,目光从学子藏在身后的右手上移开,落回案上那只歪斜的木盒,又移到自己亲手写的那张实作纸上。

他的耳根有些发紧。

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笔锋收得极稳。可眼前这个被夹了手的学子,哪怕手指头正渗着血珠子,第一反应却是拼命替这只破烂木盒遮掩,生怕那句“这盒子夹人”推翻了自己亲手量出来的“尺寸无差”。

太子吐出一口闷在胸口的浊气,走到学子身前三步处停下,语气沉静,字字清晰:“把手伸出来,去洗干净。孤在此处学木工,规矩是‘何处停手便如实写’,不是叫你替孤遮丑的。”

学子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孤问你,你照平日的话说。”太子指了指盒沿,“到底是哪儿绊了?从前也夹过人么?”

学子见太子神情虽然肃然,眼底却没有半分问罪的恼意,反而透着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心里的石头这才稍稍落了地。

他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把洗去石灰的拇指亮出来,指着木盒右后角:“回殿下……真不是头一回了。平日大伙手上沾水带泥,合盖时都是单手往前搡。只要盖板往右边稍微偏半分,那处翘起来的老铁皮就会先顶在木槽里,顶死的一瞬,盖板往外一扭,后沿就像铡刀一样横着挤过来。先前也夹过人。老孙听大家说总合不上盖,这才送来修。”

太子静静听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子转过身,径直走到案台前。

长随见他要提笔,连忙想上前替他磨墨,太子抬手止住,自己伸手按住砚台,将狼毫笔在浓墨里饱饱蘸透。

在实作纸已有的几行字下,太子悬起手腕,按石工学子的话落墨:

“石工来领盒,指认受阻处,盒沿轻夹其右手拇指外侧。本人原话:‘平日大伙手上沾水带泥,合盖时都是单手往前搡。只要盖板往右边稍微偏半分,那处翘起来的老铁皮就会先顶在木槽里,顶死的一瞬,盖板往外一扭,后沿就像铡刀一样横着挤过来。先前也夹过人。’”

笔画锋利,墨色深黑,把方才那段狼狈而真实的乱子,清清楚楚地钉在了纸上。

马守义站在一旁,瞧着纸上那几行大白话,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写完最后一笔,太子将笔轻轻搁在笔搁上,转头看向马守义:“马师傅,这盒子先不能拿回去用。”

“先留在铺里。”马守义道,“后槽和铁角待复看,没修妥就不能交。”

那学子一听停用,脸上顿时又露出几分作难之色:“可……马师傅,殿下,下午的课业真等着用那几样铁尺和刮刀。若是空着手回去,回去不好交代……”

梁小川在侧案上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榆木小抽屉往案子最里头又推了推,表明绝不外借。

马守义转头看向门后,指着挂在杂木架子上的两块油渍麻花的旧粗麻布包套:“铺里有两块平日替主顾送活用的旧麻布裹子,边缘带麻绳。梁小川,取下来一块,把老孙早间取出来的石尺和铁錾刃口垫住,再裹扎结实,先借给石工班应急抬回工棚。”

梁小川一听不动自己的抽屉,手脚比谁都麻利,跳下矮凳抓过那块旧麻布,又从腰间摸出一张草纸:“常大个,先说断后不乱,这裹子是铺里的家什,借你可以,得在铺里借物纸上按手印。下晌散了课,连布带绳送回来。真磨破了,照实说清,别叫我找不着铺里的东西!”

“哎!哎!多谢马师傅,多谢小哥!”学子连连点头,在梁小川递过来的借物纸上飞快地画了个押,捧着那包用粗麻绳扎紧的铁器麻布包,如释重负地退出了铺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铺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穿堂风再次吹进门来,吹动了长案上的两页纸。

案头上,空荡荡的旧榆木盒大张着口,盖板躺在旁边,旧铁角留着一道暗红锈痕。

太子看着纸上两段字。上面是自己量的“尺寸无差”,

他把折尺放回案边,指尖又停在自己先前写的“已查清”上。交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