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盒盖能开了,殿下那行查清却得划掉(1 / 2)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

穿堂风卷着院角干硬的碎泥屑刮过门槛,在铺地那堆薄刨花上打了个旋儿。长案当中,那只黑黢黢的旧榆木盒依旧歪敞着嘴,退出来的长条盖板横摊在侧,后槽旁的旧铁皮翘着极细微的一角暗红锈痕。

案旁那张实作纸被风掀起半边。

纸上太子的亲笔墨迹黑得发亮。上头一行工整严谨地写着“盒口前、中、后三处内宽画一,并无偏狭;盖板企口两棱平直,尺寸无差”,下一行却是“盒盖卡滞处已查清”;底下还记着那学子的受夹原话,字字戳人:“先前也夹过人。”

几句话排在同一张实作纸上,怎么看怎么刺眼。

长随贴着门柱缩紧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袖子里带出的风惊动了案前僵立的殿下。

马守义两手还插在满是灰浆的襜裙底下,斜眼瞧了瞧那张纸,既没叹气,也没出言讥诮,只是把嘴里嚼烂的一截松木签子吐在地上:“行了,别对着两行字发楞。木头要是认字,它早该自己顺着折尺滑进去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案前,伸手敲了敲木盒的右后壁:“梁小川,死抱个破抽屉做甚?把墙角第二层格子里那把斜刃清槽凿递过来,顺带抓半块粗麻布和油蜡。”

侧案后头立刻传来一声警惕的响动。

梁小川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死死搂着怀里刚刨平一道榫头的半截榆木抽屉,屁股在矮凳上往后蹭了半尺,眼睛瞪得溜圆:“师傅,先说好,我怀里这可是主顾付过件钱的抽屉!待会儿敲铁皮要是震崩了角,我这半天的刨工谁赔?”

“少废话,没人抢你的活。”马守义眼皮都没抬,“抽屉搁里侧案角,拿家伙。”

梁小川这才极不情愿地把那半截榆木疙瘩塞进案台最深处的死角,顺手拿一块旧蓝布严严实实盖住,拍了拍上面的浮灰,才跳下凳子,从工具架上抽出那把磨得刀口泛白的小斜凿,嘴里还小声咕哝:“早起就该把门栓插上,这公家破盒修一趟也不知给多少工钱,净耽误自个儿的活计……”

他把凿子和一小团沾着黑桐油的干麻布拍在案角,身子却泥鳅似地缩回侧案,手掌死死按在自己那块盖着蓝布的抽屉料上,生怕别人多看一眼。

马守义没理会徒弟的酸话,拿起那把只有小指宽的窄刃斜凿,俯下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木盒深处的后槽口。

“殿下,过来按着。”马守义忽然开口。

长随在门边猛地抬起头,脚下一动就想替上前,却被马守义冷冷横过来的余光钉在原地。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半分迟疑,跨上半步立在案前,清瘦的手腕将青缎锦袖往肘弯上用力紧了紧。

“按哪儿?”太子问,声音压得很稳。

“两手平扣,掌根抵住前脸,四指扣住盒帮外沿。”马守义指了指木盒两侧,“这盒子是老榆木拼接的,底薄帮沉,受力容易晃。刚才那傻大个说得明白,推到最后是往右外扭。老汉下凿子要顺着槽根走,你只管把盒身稳在案上,不准它打晃。记着,指头全留在外头,半根也别伸进槽里。”

太子依言伸手。

他的掌心平平压在满是油污和磨痕的榆木盒帮上。木料带着早春特有的阴冷与干硬,木刺蹭在掌根那道方才被顿出的红印上,微微有些刺痒。

太子十指微屈,手臂肌肉随之绷紧,将整只旧木盒死死定在长案的平木面上。

马守义的右手极稳。

窄小的斜凿探进那道不过两分宽的滑槽深处,刃尖没有去碰平整的槽面,而是顺着槽底最内侧的死角,极轻、极缓地往外斜挑。

“滋——咯。”

一声极其细微的硬物刮擦声从木骨深处透出来。太子的掌心明显感觉到木盒微微一颤,紧接着,一点指甲盖大小、黑如焦炭的硬垢被凿尖挑了出来,啪嗒落在案上。

那是经年的桐油、石膏浆混着铁锈凝成的死块,硬得像块小石头。

“瞧见没?”马守义拿指甲掐了掐那团硬垢,“明面上拿尺子顺着槽沿滑,它平平展展;到了底子这一寸,石浆渗进木缝,年深日久结成了死绊子。谁推盖子谁就往这上头撞。”

太子凝神看着那团硬块,下颌绷得很紧,没有插话。

马守义挑完硬垢,凿尖却没收,而是顺着槽根继续往前送了半寸,抵住右后角那片发红的老铁皮。

“单是硬垢,顶多卡住,还不至于咬肉。”马守义用凿子背面在铁皮边缘轻敲了两下,“这块铁皮底下的小扁钉松了,铁皮外梢翘起了一线锋口。平日大家双手轻推,盖板还能擦着过去;换成单手往前猛搡,推力往右一偏,铁皮尖儿顶住盖板,把整个板子向外一撅,后梢的硬棱自然就成了咬手的铡刀。”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根烂了芯的葱。

马守义顺手从案角摸出一把小铁锤,又让梁小川扔过来一块垫木。他将垫木抵住翘起的铁皮,锤头叮当两声,沉稳地砸在垫木上。

没有火星,也没有蛮力。那翘起的一线暗红铁皮,被硬生生砸平回榆木的凹槽里,严丝合缝,再摸不出半点刮手的刺棱。

随即,马守义抠了一小块发黑的硬蜡,用手指肚用力搓化了,顺着两侧滑槽从头抹到尾。

“梁小川,推。”马守义直起腰。

梁小川两只手还护在自己的抽屉上,闻言只探出半边身子,把盖板前棱送进滑槽,伸出左手食指,极其敷衍地搭在半月槽里,往前轻轻一推。

“哧溜——哒!”

一声清脆至极的轻响。

整块榆木盖板如同一叶顺水而下的小舟,顺着黑亮发光的滑槽一滑到底。尾梢稳稳咬进底榫,前端与盒沿齐平,既没有分毫扭斜,也没有半点涩滞的顿挫。

木盒严严实实合上了。

侧案的梁小川立刻缩回手,重新抱紧自己的抽屉,撇了撇嘴:“这不就结了?两凿子一锤头的事儿,偏有人要拿着尺子从早量到晚……”

长随在门边瞧得真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地松了一大口气,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念起阿弥陀佛。他赶忙从门柱后头转出来,满脸堆着谄媚的喜色,凑上前压低嗓门:“哎呀!神了!当真是神了!殿下,您瞧,这刁钻物件总算是伏贴了!既然这盒子已经拾掇停当,那纸上……”

“停当了?”马守义忽然冷笑了一声,打断了长随的话。

长随的笑脸登时僵在脸上。

马守义伸手扣住半月槽,啪嗒一声把盖板重新拉开两寸,歪斜着眼瞅着门外的大日头:“铺里的人推顺了,算个屁的停当。老汉早就说过,谁平日使它,谁的手劲才算数。石工班那帮糙汉收工时是单手搡,咱们在这儿拿手指头虚虚勾一下,也能叫修妥?”

长随面皮抽搐了一下,急道:“可……可方才那石工学子不是借了布套走了么?后晌学院开课,人家哪有功夫再跑一趟……”

话音未落,门外巷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麻鞋踩在碎木屑上的声响又急又重,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门帘被一只沾满灰白石浆的大手猛地掀开,方才那个被夹了手的粗壮学子竟去而复返!

他跑得满头大汗,短褐的领口全被汗水浸透了,前襟呼哧呼哧地起伏着。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借走麻布的石工学子常大个。

梁小川一见是他,原本缩在矮凳上的身子猛地弹了起来,眉毛立时倒竖:“常大个!你作死啊!铺里的粗麻布裹子你给扔哪儿了?借物纸上按了手印的,你要是把布蹭烂了,我找老孙说理去!”

“没、没烂!小川哥你轻点嚷嚷!”

常大个被梁小川这连珠炮似的一通吼吓得一缩脖子,连忙从身后亮出两只大手。

只见那块沾满油污的粗麻布包套被他规规矩矩折成了方胜块,上头用那截渗油的皮绳扎得板板正正,半根线头都没挂破。

常大个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石灰汗,有些发怵地看了一眼案前的太子,这才对着梁小川赔笑解释:“俺、俺把家伙抱回工棚,刚往石槽里一倒,老孙就瞧见了这块布。他说铺里的布套借在手里就是攥着块火炭,梁小川那眼睛比秤杆还精,叫俺立刻跑回来送还销押……俺、俺是一口气跑回来的,布绝对完好!”

梁小川一把抢过布包,解开绳子抖落开来,眯着眼睛迎着天光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见确实没蹭破边角,这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腰间摸出那张按了手印的草纸,在借物一栏划了个“还”字。

“算你腿脚快。”梁小川把布套重新挂回门后,拍了拍手,又坐回矮凳上去摸他的榆木抽屉。

常大个如释重负,正要躬身退出去,马守义却在案前唤住了他。

“常大个,过来。”

常大个身子一僵,有些惶恐地转过身。他右手拇指上还裹着一条干净旧布条,隐隐透着一点药味。

“师傅……还有啥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