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义指着案上大张着口的旧榆木盒:“老孙既然催你,这盒子眼下拾掇了一遭。伤手别碰,用左手照你平日的力道推一回。”
常大个看了一眼木盒,又看了一眼方才把自己大拇指夹得钻心疼的硬木棱,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里本能地闪过一丝怯意。
“不……不成了吧?”他结结巴巴道,“俺那拇指才刚裹上药,要是再来一下……”
太子站在案侧,忽然开口:“孤替你扶着底座。你用没伤的手,照平日单手往前搡,若还卡,孤立刻叫停。”
太子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铺子里落得极清楚。
常大个看了看太子清瘦却沉稳的眉眼,又瞧见太子两只手正端端正正按在木盒外壁上,心里的石头稍稍定下几分。他咽了口唾沫,挽起左袖,把裹着布条的右手背到身后。
他没有两手去端,而是像往常收工急着去饭堂一样,左掌根贴住盖板外沿,手臂一发力,仍朝右槽那边偏着往前猛地一送!
“咔哒!”
一声极顺遂的咬合声!
盖板前端如刀切豆腐般穿过两道滑槽,铁角没有翘,木茬没有别,整块盖板平平稳稳地沉进底槽深处,严丝合缝地扣死了!
常大个裹着旧布的右手还背在身后,左手也没碰着盒沿一根木毛刺。
铺子里静了片刻。
常大个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又低头看着那只平整合拢的旧木盒,脸上先是迷茫,随即猛地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板牙:“合上了!真……真合上了!没别劲,也没往外扭!”
他不信邪,又扣住半月槽向外一拉,随即再次单手重重推了回去。
“哒!”
依旧顺滑如常。
“神了嘿!”常大个喜上眉梢,刚才那股子拘谨害怕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对着马守义连连作揖,“多谢马师傅!多谢小川哥!这下好了,后晌工棚里再没人挨夹了!老孙头要是看见,定然夸俺办事牢靠!”
马守义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盒子修妥了,空盒你拿回工棚交差。老孙要是问起,就说是铺里刮了死槽、敲平了翘铁皮。至于工钱和物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长案角落挂着的一本粗麻皮账簿:“这盒子是学院公房的旧产,正常修缮耗工,另记在学院那笔账上,等管事来核。你只管把盒子抱走,少在这儿咋咋呼呼。”
“哎!哎!俺这就抱走,这就抱走!”常大个欢天喜地地抱起木盒,像抱了个宝贝金锭子似的,一溜烟冲出了门帘,脚步轻快得带起一阵风。
长案上空了出来,只剩下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实作纸,孤零零摊在阳光下。
穿堂风吹进门来,吹动了纸页的边角。
一直缩在门外的东宫随行属官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迈进门槛。他手里捧着一本用蓝绸包角的东宫日课簿,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恭敬笑容,凑到太子身侧低声劝道:
“殿下圣明!这木盒既然已经修妥,学院学子也已验看合辙,足见此物已无大碍。方才这实作纸上……咳,殿下初试其手,偶有未周全处,本也是常理。依臣看,这页底稿便不必留存了。臣这就替殿下在日课簿上誊录一笔:‘旧木盒涩滞难开,殿下亲验其制,经工匠辅理,顺畅如新,修讫交还。’如此既全了工务,又合了东宫课业的体面,殿下以为如何?”
属官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想要将案上那张写着“尺寸无差”与“先前也夹过人”的旧实作纸收进袖中。
“慢着。”
太子的声音清冷而短促。
属官的手指堪堪悬在纸张上方三寸,僵硬地停住了。
太子走回长案前,目光低垂,静静看着纸上的墨迹。
最上面那一行,是自己亲笔写下的:“盒口前、中、后三处内宽画一,并无偏狭;盖板企口两棱平直,尺寸无差。”
字迹极工,墨色极匀。每一个折笔都透着皇室书房里磨炼出来的矜持与自信。
可“已查清”底下,就是常大个原话记下的夹手一节;那团黑硬油垢和敲平的暗红老铁皮,还摆在案边。
尺寸确实无差。
但他量的时候,连木盒为什么会卡、为什么会咬人,连病根的影子都没摸着。
若是任由属官把这页纸收走,换成一本干干净净、只写着“修讫顺畅”的日课簿,那他刚才量的那三遍折尺,和他亲笔写下的这行漂亮楷书,就全成了遮掩无能的遮羞布。
太子伸出手,从案头拿起了那管沾着残墨的狼毫笔。
长随心头一跳,属官也变了脸色:“殿下,您这是……”
太子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去看马守义。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沉沉悬在纸张上方。
笔尖重重落在了“盒盖卡滞处已查清”几个字的前方。
没有涂抹,没有划圈,也没有试图用墨团去掩盖底下的字迹。太子的手腕极其沉稳地向右一拖——
“哧——”
一道笔直、浓黑、毫不留情的墨线,横贯而过!
墨线生生切断了“盒盖卡滞处已查清”几个字。盒口、盖板的尺寸仍留着,那句查清也依旧能从墨线下辨出来。
划去那几个字后,太子手腕微抬,在墨线的正下方,一笔一划,重新落字:
“经试,仅量得明面盒口尺寸,未查得暗槽硬垢与翘铁角,未查出夹手处。”
墨迹深沉,力透纸背。
写完最后一笔,太子将笔缓缓搁回笔搁上。他看着纸上那道刺目的黑线,耳根虽然依旧有些发紧,胸口那团憋闷了半晌的浊气,却彻底散了个干净。
马守义站在一旁,抄着手,眼皮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侧案上的梁小川偷偷伸着脖子瞄了一眼,见这位平日高高在上的贵人真在自己的白纸黑字上拉了一道大黑杠,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手里的刨刀在木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滑着,没敢再吭声。
“师傅。”太子转过身,向着马守义微微拱手,“学生今日在铺中占案量看,耗费师傅工时与铺中辅料,按规矩,该如何记账?”
马守义从门后摸出一张油渍麻花的黄纸条,慢吞吞道:“修旧盒是学院公账,递凿子也算修盒的工,老汉回头找管事核。殿下占了这大半晌的长案,老汉又得在旁看着,这笔占案看工的杂支,归东宫学习钱认。具体折合几分工、多少文钱,老汉还得分开细算,再开单子,交由随行的人具结。”
“理当如此。”太子点头,神色坦然。
门边的属官捧着手里的东宫日课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低头看了看簿子上那寸许见方的空白格子,又抬头看了看案上那张保留着显眼划痕、坦陈“未查出夹手处”的原纸。
属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额角渗出一层虚汗。他握着紫毫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本日课簿要送去东宫下处收档,若是照实把“殿下失察”“亲笔划线”“暗槽夹手”全写上去,回了行馆,上头的大人们少不了追问;可若是全然作伪,案头那张带划痕的原纸还会留在铺中,随时能戳穿他的粉饰。
属官咬了咬牙,手中的紫毫笔在砚台边缘反复刮去多余的墨汁。
良久,他避开了“未查出”,避开了“划线”,也避开了“夹手”,小心翼翼地在日课簿的格子里落下了最挑不出错处的两个大字:
“修好。”
写完这两个字,属官像是刚从刑场上捡回一条命,虚脱般地吐出一口长气,将日课簿悄悄掩在了蓝绸缎子底下。
案头的实作纸上,黑墨尚未全干,在早春微凉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