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官拢在胸前的那截深青色官缎袖子,严严实实压在蓝绸簿子的硬皮角上。
太子站在长案前,看得清清楚楚。
那本用蓝绸包角的东宫日课簿才刚合上,缝线处还别着半截裁纸的竹压尺。方才在那个不过小指宽的窄格里,属官下笔快得几乎没听见笔尖蹭纸的沙沙声,两个极工整的楷书大字“修好”,便已经稳稳当当吃进了纸背。
写完那两个字,属官那张整日绷着规矩的脸,明显往下松了一寸。
他连墨迹都顾不上多吹两口,宽大的袖口往上一掩,身子便顺势往后撤了半步,躬身赔着笑:“殿下,东宫下处那边正等着今日的课业摘要。这旧盒既然前后验过,常大个方才用没伤的左手推了两次,推得顺顺当当,老孙那头也算能交差了。摘要里照着‘修好’二字落定,既全了今日动手的首尾,下处收档的文吏瞧着也省事,免得来回打听闲话。您看可好?”
太子低头看着自己袖口沾上的那点黄木屑,指腹在掌心那道被盒帮硌出的红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句“修好”听在耳朵里,确实有一股让人浑身筋骨都想松懈下来的舒坦劲儿。
在马记铺这间充满锯沫味和桐油气的窄屋子里,他站了大半晌,腰背早被冷风吹得发僵。如果只要两个字就能把这一天的功课结清,把方才那点手忙脚乱的尴尬全盖在薄薄的一页蓝绸纸底下,回了行馆,下处那些整日盯着课业起居的随行官吏自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报一件修好的物件,人人脸上都有光彩,连端茶的内侍都能少受两句盘问。
这般省事的好话,像是一碗温吞妥帖的热汤,勾得人本能地想要顺水推舟,就这么点头应下来。
太子的视线在属官藏在袖底的簿角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一偏,落回了面前的长案上。
长案一角,被硬木折尺压着的,是那张粗粝泛黄的旧实作纸。
纸上的墨迹还没全干透。
最上头一行,字迹周正端严,是他亲手用折尺量出来的尺寸——“盒口前、中、后三处内宽画一,并无偏狭;盖板企口两棱平直,尺寸无差”。
尺量半分没差。折尺顺着企口滑过去,确实量得平整规矩。
可就在这行规矩的字迹正下方,一道又深又黑的笔直墨线,狠狠横贯而过,将“盒盖卡滞处已查清”八个字从头到尾抹成了一条死线。
而在墨线的正下方,是他自己方才亲笔添补上去的窄注:“经试,仅量得明面盒口尺寸,未查得暗槽硬垢与翘铁角,未查出夹手处。”
再往下,便是那段用浓墨逐字记下的常大个原话:
“平日大伙手上沾水带泥,合盖时都是单手往前搡。只要盖板往右边稍微偏半分,那处翘起来的老铁皮就会先顶在木槽里,顶死的一瞬,盖板往外一扭,后沿就像铡刀一样横着挤过来。先前也夹过人。”
“先前也夹过人”。
六个粗直的大白话,就这么横在墨线底下,黑得发涩。
侧案后头,梁小川正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榆木抽屉往案角挪,手里的刮刀在木楞上极轻地“刺啦”刮了一下,嘴里还咬着半截削细的竹钉,眼睛不住地往这边斜,生怕那帮穿缎子的人忽然改了主意,要把他的抽屉也当成公家的旧盒拿去“修讫”。
马守义则抄着手靠在后墙的料堆旁,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刨花,半闭着眼养神,仿佛这间铺子里除了木头干裂的声响,再没别的东西值得他撩一下眼皮。
太子站在原地,那股子刚刚升起来的侥幸与舒坦,突然像被凿子当胸凿了一下,冷森森地散了个干净。
“把簿子揭开。”太子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铺子里落得极清楚。
属官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缩在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殿下……下处那边催着要摘要……”
“揭开。”
属官不敢再拖,只得将那本蓝绸包角的硬皮册子重新平放在长案一角,小心翼翼地掀开覆在上头的绸角。
雪白的皮纸上,印着规规矩矩的朱砂竖格。
每个格眼不过一指宽、两寸长。在那狭窄局促的一方格子里,方方正正挤着墨色浓重的“修好”两个字,占了近乎大半个格位,显得体面、圆满,又干脆利落。
太子伸手按在朱砂格旁的纸边上,指节微微收紧:“常大个回来还了麻布,当场用没伤的左手试合了两回,盒子确实是能合上了。可这盒子是怎么能合上的?”
属官额角微微渗出一层细汗,低着头道:“是……是铺里马师傅剔了硬垢,砸平了铁角……”
“那孤在案前拿折尺量了三遍,查出那团硬垢了么?查出翘起的铁角了么?”太子盯着属官的眼睛,“常大个进门前,孤写的是什么?”
属官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游移着不敢去看案角那张旧实作纸,小声道:“殿下方才初试其手,量的是明面规矩……未曾探得暗处细故,也是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