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没查出来,这纸上的‘修好’二字,算在谁头上?”太子指尖在那个狭窄的红格子上用力扣了两下,“原纸上明明记着学子的原话‘先前也夹过人’,记着孤‘未查出夹手处’。到了要送去下处的日课摘要里,大笔一挥,就只剩下一个皆大欢喜的‘修好’?”
属官见太子的声气沉了下来,吓得连忙把背脊压得更低,连连摆手辩解:“殿下明鉴!臣万万不是要贪功粉饰!实在……实在是东宫下处的日课摘要,原是压着篇幅写给下处备查的。这日课簿的格眼就这么丁点大。若是只录成品,这一格‘修好’正好填平;可要是把那些枝枝蔓蔓全写上去……殿下您瞧瞧,这小指宽的缝隙,‘夹手’两个字往哪儿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一根颤巍巍的手指,在“修好”两个大字的边沿比划着:“这格眼里左右上下总共就留了半分空隙,连补个注脚都要挤得扁扁塌塌。若是添上常大个手指被挤、又添上殿下只量了明面……字写得像苍蝇爬不说,下处那些看卷子的文吏一眼扫过来,只见着满纸疮疤,成何体统啊!”
长案对面的梁小川正偷偷瞄着这边,听见属官抱怨“夹手两个字往哪儿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手里的刨刀在木头结疤上猛地打了个滑,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怪响。
马守义撩起眼皮,冷冷瞪了梁小川一眼,梁小川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脑袋埋进那半截榆木抽屉后头。
太子没有理会那边的动静,只是定定看着那个局促的朱砂格。
“体统不是靠省下两个字装出来的。”太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既然这小格子里塞不下,便裁半张白纸做附页,先放在摘要旁边。格子里留‘修好’,边上注‘详见附纸’。”
属官面露苦色,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想再劝:“殿下,日课簿附纸……下处收起来还得多理一张。区区一只工棚用的破旧木盒,不过是借了块粗麻布应急、敲平了翘铁角的小事,何至于另贴附纸去报个坏消息……”
“常大个手上的血珠子是真的,铺里借物的纸也是真的。”太子打断了他的话,伸手从笔架上取下那管细紫毫,递到属官面前,“磨墨。你来誊。”
属官看着递到眼皮子底下的紫毫笔,伸手接下,又从袖中摸出一柄裁纸的小刀,从备用白纸里裁出一条两指宽的狭长纸条,铺在日课簿的边缘。
“殿下……这附纸上,要如何录?”属官吸了口气,笔尖在粗瓷砚台上轻轻舔平。
太子立在长案前,目光沉静地落在原纸那道刺目的黑横线上:
“分开写。第一件,写使用者当面所言。照原纸录:‘使用者报旧盒单手推盖时夹手。原话:先前也夹过人。’”
属官的手微微一抖,笔尖悬在窄长条的白纸上,额角渗出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咬了咬后槽牙,终究没敢改动半个字,悬腕落笔。
细长条的纸面上,一行蝇头细楷缓缓排开。虽然字迹依旧秀美规整,但那句“先前也夹过人”落进纸里时,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与东宫格调格格不入的粗砺。
“第二件呢?”属官写完最后那个“人”字,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涩声问道。
“第二件,写孤自己的经手。”太子看着纸面,字字清晰,“写:‘太子亲执折尺,仅量得明面盒口尺寸周正,未查出暗槽积垢与翘起铁皮,未查出夹手处。后经铺匠剔除砸平,方得合顺。’”
属官握着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嘴唇动了动,极低地念叨了一句:“殿下,真要写‘太子仅量明面,未查出夹手处’?这若是让下处的官长们看了……”
“写。”太子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紫毫笔尖再次落下。
墨汁顺着柔软的羊毫浸入薄薄的纸纹。窄窄的附条上,两行黑字排得清清楚楚——一行是工棚学子报的旧疾,一行是储君亲自执尺却未及看透的盲处。
属官用指甲压住纸角,免得新写的字碰上日课簿的绸边。
写完最后一笔,属官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手腕一软,差点把笔撂在案上。
他捏着那张细长条的墨纸,看着它压在“修好”二字旁侧,原本干干净净、四平八稳的蓝绸日课簿,多出了这么一条刺眼的尾巴,怎么看怎么扎眼。
但“先前也夹过人”到底落了纸。
太子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长纸条,胸口那团闷了大半个时辰的滞气,终于在这间破木铺子的穿堂风里慢慢散开。
然而,还没等太子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案前的属官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极要紧的死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端着笔,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刚刚添补上去的窄纸条,脸色比方才写字时还要白上三分。
“殿下……”属官的声音干涩发紧,连带着握笔的指节都在微微发抖。
太子眉头微挑:“怎么?字句有错?”
属官咽了一口唾沫,极其小心地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掩盖不住的惶恐:
“回殿下,字句……字句都在。可若只记‘修好’二字,下处只知一件旧物修讫;如今这附纸上,学子报了夹手,殿下只量了明面,铺里工匠又另动了铁角……这各人的见闻分得这般细致,到了文尾要归档画押时,到底……该由谁来具名承担?!”
铺子里骤然一静。
门缝里又钻进一阵风,卷得附纸一角轻轻掀起。属官忙伸手按住,指尖还压在“未查出夹手处”几个字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