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小徒弟宁可少认一功,也不替殿下改原话(1 / 2)

早春的穿堂风有些发硬,吹得长案边缘那堆干细的刨花轻轻打着颤。

案角那张两指宽的白纸附条还没系牢。属官方才只用裁纸刀顺着纸边裁直了,借着蓝绸日课簿的硬皮角虚虚压着,连半点浆糊都没抹。风一穿堂,那细长纸条的尾梢就跟着扑棱起来,下头被压住的“修好”二字若隐若现。

属官的食指死死按在纸条上段,指腹正压在自己刚抄上去的那行细楷上。

纸面上那句“太子亲执折尺,仅量得明面盒口尺寸周正,未查出暗槽积垢与翘起铁皮,未查出夹手处”,墨迹已经彻底渗进纸纹,黑得扎眼。

“殿下,这附纸既是要随日课簿一同报入下处的,断没有悬着尾巴递上去的道理。”属官握着紫毫笔,笔尖在砚台边上轻轻蹭了蹭,带起极轻微的一声沙沙响。他身子前倾,目光在案上的几张纸之间来回游移,“若光是格子里记一句‘修好’,臣在簿尾画个押便算交结;可如今单立了附纸,把学子的话和铺里的翻修细细剖开了,文尾就得问清各人的经手,不能只落臣一个人的名。”

太子站在长案前,垂眼看着那截随风乱翘的纸尾,没有应声。

从前那些呈到太子面前的纸,底下的人总爱合成一句“同验”。如今这只旧盒上,尺是他量的,硬垢是马师傅挑的,受夹的话是常大个说的。那两个字,怎么也拢不住。

可属官此刻握着笔,手腕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常大个方才已经抱着修顺溜的空木盒,一溜烟跑回石工棚交差去了,人根本不在当场;马守义抄着手靠在后头的干料堆旁,眼皮半搭着,一副铺门以内只管木石、休想叫他碰半点官家簿册的模样;而太子是储君,随行属官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直接请太子在那行刺眼的“未查出夹手处”底下亲笔画押受责。

属官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侧案后头。

侧案角落里,梁小川正撅着屁股坐在矮凳上,两截小臂像铁箍似地搂着那半截榆木抽屉。抽屉上严严实实盖着那块半旧的蓝布,连个棱角都没露在外头。在梁小川腰间的皮褡裢里,斜插着那张刚收回来的借物粗纸,纸头上还留着常大个借麻布时画的押,旁边则是梁小川刚用炭头歪歪扭扭画上去的一个“还”字。

属官喉结动了动,像是在乱麻里摸着了一根能解扣的线头。

他稍稍挪动步子,尽量让脸上的紧绷松泛下来,冲着侧案和声唤道:“梁小哥,你且先停一停手里的活计。”

梁小川耳朵极尖,一听动静,两只脚下意识把矮凳往墙角又蹭了两寸,抱紧怀里的抽屉,眼珠子斜过来:“官爷,我手底下正刮着榫头呢。有话您就站那儿说,我怀里这抽屉的主顾催得急,碰坏了一角我可没处补料。”

属官扯了扯嘴角,抬手指了指案角压着的白附条:“方才马师傅查暗槽、平铁角,你也是在侧从头瞧到尾的。这木盒是学院公物,既在你家铺里动了凿子,眼下常大个回了工棚,马师傅又不涉外间文书……你既是在场的铺徒,不如便由你在这附纸文尾署个名,总括一句‘马记工徒梁小川在场同验无讹’。如此一来,文尾有了着落,这页附纸也算齐备了。”

属官的话说得很平缓,甚至带着几分官吏对市井小民的体恤,仿佛分给梁小川的是一份能在官册上挂号的体面。

太子听在耳里,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侧案的梁小川愣了愣,随即把怀里的抽屉往后头料堆上一搁,顺手抓起搭在案头的围裙擦了擦手。他没有上前,反而拿后背紧紧抵住抽屉,脸上不见半点受宠若惊的喜色,反倒像被门槛绊了一跤般咧了咧嘴。

“官爷,您这话说的,小人可不敢接。”梁小川的声音又脆又快,半点不打弯,“什么叫‘在场同验无讹’?这六个字听着轻巧,可落在纸上,我担不起。”

属官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你不过是据实录一名姓,说明此盒确实在铺中验看修毕,有何担不起的?”

“哪儿能一样?”

梁小川伸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粗布褡裢,指着那张露出半截的借物纸:

“常大个抱盒进门时被夹了手,那是常大个自个儿的事。他借麻布时在纸上画了押,方才跑回来送还布套,我验过布料没破,提笔注了个‘还’字,这叫账物两清。常大个原话说的‘先前也夹过人’,那是他的实情,他如今人抱盒回工棚了,我不能把借布的押头扯过来当夹手的印子,更不能代他在你们官册上签什么字。”

梁小川吸了一口气,又拿手往长案前一指:

“再往后,我师傅俯在案前看暗槽,那一小块硬结的石膏硬垢,是我师傅用窄斜凿挑出来的;那处翘起来跟铡刀似的老铁皮,是我师傅拿着垫木一锤一锤敲平的。这手艺是我师傅的,我梁小川就递了把凿子、扔了块垫木,完事按我师傅吩咐用指头推了一回试顺溜。这能叫我‘同验修妥’?我要是敢大咧咧把自个儿名字签在上头,等你们出了铺门,我师傅一问哪块垢是我挑的,我张嘴就得露馅。”

他说得极快,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那点零碎动作择得干干净净。

属官被这一顿抢白堵得有些发懵,下意识道:“并非让你冒认手艺,不过是给这纸上的翻修落个见证……”

“见证我也见不全。”梁小川把脖子一梗,视线在太子跟前那柄折尺上飞快扫过,“方才殿下拿着折尺顺着盒口量前、量中、量后的时候,我人在侧案护着抽屉呢。折尺是殿下自己执的,企口是殿下自己对的,那行字也是殿下自己下的笔。殿下量着尺寸规矩、没瞧出里头藏着的病根,那是殿下自己的经手,我连尺上的寸分都没瞧清,怎么替殿下作保?常大个原话就是那句‘先前也夹过人’,谁也别想叫我画押替谁改了去。”

梁小川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干脆把身子转回去,重新抓起自己的半截抽屉,嘴里嘟囔着:

“在铺里学徒,师父教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各人守各人的活。递凿子就认递凿子,推一回就认推一回。多认一桩功,看着是长了脸面,底下全悬着虚火;少认一桩功,我怀里这抽屉今晚刨平了,主顾该给多少铜钱一个子儿都少不了我的。官家纸上的威风,小人消受不起。”

铺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后头料堆旁,马守义慢慢嚼着嘴里的松木签子,吐出一口木屑,闷声道:“混小子话糙,理没歪。木匠手里的刨子走直道,墨线弹在哪儿就是哪儿。东边歪半分,西边就得拿榫头去补,补来补去,整张案子都得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