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官站在长案前,捧着紫毫笔,一张白净面皮涨得通红,手指捏得笔杆微微发响。他又瞥了眼梁小川怀里的抽屉,没再把笔往那边递。
太子静静听完,心头那股方才被属官挑起的浮躁,彻底平复了下来。
他上前两步,掌心压在案上那张粗黄的实作纸边沿。
纸上那道浓重的黑墨线还横贯着,将早先写下的“已查清”斩成两截;墨线下方,是他自己记下的未查出暗槽,以及常大个那句直挺挺的短语。
“梁小川说得不错。”太子开口,嗓音平稳,打破了铺中的尴尬,“各人经手何事,便只落何事。混在一处,看似省了公文的口舌,实则谁的实情都没留下。”
太子从属官手中接过那管细紫毫,在粗瓷砚台上轻轻蘸了点墨。
他没有去看日课簿,而是将那张粗黄的马记铺实作纸展平,在原有的墨迹空白处,提腕划下了几道极简短的分隔短横。
笔尖在粗纸上摩擦,发出沉稳的轻响。
太子没有长篇大论,只是依照方才铺中众人的真实举动,落下一行行短句:
“其一,太子执折尺量明面盒口及盖板,三处尺寸平直,未察暗槽积垢与翘起铁皮,未查出夹手处。”
“其二,石工常大个报原话:‘先前也夹过人。’后抱盒还棚,借物纸留归还注记,不充夹手证言。”
“其三,铺匠马守义挑出滑槽油垢死结,垫木敲平翘起铁皮,涂硬蜡,盒乃通顺。”
“其四,工徒梁小川递清槽凿一把、垫木一块,奉命初试推盖一次;借出麻布,验还记账。”
“其五,常大个以未伤之左手,复试单手猛推盖板两次,开合皆顺,领盒归工。”
写完最后一笔,太子将笔搁下,侧头看向梁小川:“过来。”
梁小川探头探脑地瞅了一眼,见纸上写得清汤寡水,半点没给他扣大帽子,也没把他没干的活硬塞过来,这才磨磨蹭蹭挪到案前。
“第四条,你自己所做之事,你在此处具名。”太子指着纸角。
梁小川眨巴眨巴眼睛,确认那行字底下当真只写着“递清槽凿一把、垫木一块,奉命初试推盖一次;借出麻布,验还记账”,再无半句多余的牵扯。他登时松了口气,从案角摸过毛笔,在第四行底下,规规矩矩、一笔一划写下了“马记梁小川”五个大字。
写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炭黑,咧嘴一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转身快步溜回侧案,继续伺候他那半截宝贝抽屉去了。
马守义走近瞧了眼第三行,拿过笔在自己的工序旁写下名字。铺里的粗黄实作纸上,五条分明,各归其位。
没有谁夺了工匠的巧思,没有谁遮了学子的旧患,更没有谁将量尺的失察压在学徒的头上。
属官立在一旁,看着长案上这张分得不能再清楚的原纸,脸上的神色却越发泛苦。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捧着的蓝绸东宫日课簿。
在日课簿的朱砂格旁,那张细长的白附纸依然暂压在“修好”二字边上,连浆糊都未曾抹过,纸角在早春的冷风里轻轻翘动。
附纸上的字迹,是他方才亲笔所抄的蝇头细楷。
学子的原话写在上头了。
工匠剔垢平铁的手段,铺里的原纸上记着了。
铺里的学徒在实作纸上签了字,只认递凿试推,绝不代涉东宫文书。
偏偏就在附纸的中间,那行直白陈述着储君过失的字眼——“太子亲执折尺,仅量得明面盒口尺寸周正,未查出暗槽积垢与翘起铁皮,未查出夹手处”,下方依旧是一片刺目的白。
马守义不涉官卷,梁小川不领虚功,常大个早已离去。
所有经手全拆得干干净净之后,这句注定要送去东宫下处的“未查出夹手处”,直到此刻,尾端依然悬空。
属官捧着薄薄的日课稿,看着那处无人签字的空白,喉头干咽了一下,只觉得手中的紫毫笔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