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顺着门缝一阵紧似一阵地灌进来,吹得长案角上那张两指宽的白纸附条扑簌簌乱抖。
纸条下半截没抹浆糊,就那么虚虚压在蓝绸日课簿的硬皮角底下。露在风里的一角时不时往上一掀,把底下那个端正圆满的朱砂格和里头墨黑的“修好”二字,遮得忽隐忽现。
属官的左手还死死按在附条上段,官缎袖子绷得没有半点褶子。
他在原地僵了片刻,目光飞快地在案上那张粗黄的铺中实作纸上打了个转。那张纸上,马守义和梁小川各署了自己的名,分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可越是清楚,他怀里这本要送去东宫下处的日课簿就越难收场。
文尾悬着的那行“未查出夹手处”,空荡荡地露着白,像是在雪地里生生挖出来的一口陷坑。
属官喉结动了动,身子微微一侧,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惯常在衙门里打圆场的和气笑容。他松开按着纸条的手,轻轻掸了掸袖口沾上的一星锯沫,冲着后头料堆旁的马守义拱了拱手:
“马师傅,借一步说话。”
马守义正蹲在干松木堆前,手里捏着半截磨扁了的黑石笔,在木料结疤上画着下锯的记号。听见动静,他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拿眼角余心往这边撩了撩:“官爷,有话就在这儿吩咐。铺里地方逼仄,过去两步就得踩着刨花滑一跤。”
属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还是硬生生往前迈了两步,在离木料堆三尺远的地方停住脚,压低了嗓子:
“马师傅是本县的老匠人,自然知道这官中公文的干系。方才铺里的实作纸上,师傅挑垢、平铁、试推,字字都是本分,臣瞧着也佩服。只是……东宫下处的日课簿,到底不是铺子里的流水草账。下处的文吏收卷,看的是殿下日行一课的心得,讲究个起承转合、首尾周全。”
他指了指案上那本蓝绸簿子,声音又柔和了三分:
“常大个抱盒回工棚了,小川小哥又年纪尚轻,不涉官卷。这附纸若是能得马师傅添上一笔体面结语,比如……‘殿下亲量尺寸,规矩精详;作坊从旁辅察,暗疾乃定’,又或是‘殿下勤学尽察,铺匠同验修妥’。如此总括一句,既见殿下躬亲求实之意,又录了马师傅翻修之功。至于工钱物料,两笔账仍分开核,不让铺里吃亏。”
属官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连“勤学尽察”这种金光闪闪的大词,都像随手从袖子里掏出来的碎银子一样,妥帖地摆到了木匠的跟前。
太子站在长案前,听得清清楚楚。
他眉尖微微一动,却没有立时打断。在宫里、在别院,他听过太多类似的言辞。原本疙疙瘩瘩的一桩差池,只要经随行文吏这般轻轻一揉、一抹,抹上一层“勤勉”与“严详”的熟桐油,送进下处时,便立刻变成了一件光鲜照人的功课。
底下办差的人得了赏钱,上头的人全了面子,谁也不会觉得被冒犯。
侧案后头的梁小川停了刮刀,两只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眼睛贼溜溜地在属官身上打转,嘴里咬着的竹钉差点掉在地上。
马守义慢慢站起身来。
他那双常年浸在桐油和木屑里的粗手在腰间的皮围裙上狠狠蹭了两把,发出粗糙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看属官那身光鲜的官缎袍子,又转头看了看长案上的太子,忽然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齿。
“官爷,”马守义的声音像两块干松木在互相磨蹭,又干又钝,“你这是要买我们铺里的活,还是要买我们铺里的嘴?”
属官面色微变:“马师傅这是何意?官中支银,向来师出有名,岂是……”
“既然是官中支银,那咱们就照铺里的规矩交割。”
马守义转过身,从破木案的角落里抓过一叠裁得参差不齐的麻纸。他随手撕下半张,抓起案头上插在粗竹筒里的秃头毛笔,在黑乎乎的砚台里蘸了蘸,连笔锋都没舔圆,直接在麻纸上大咧咧画将起来。
“刺啦、刺啦。”
粗糙的麻纸在秃笔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马守义写得极快,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木工作坊气:
“工序单:修合学院旧榆木工具盒一只。垫木敲平老铁皮,斜凿剔死垢结,滑槽擦蜡。常大个复试能合,完事取走。修理耗工与辅料待学院核,照实作纸第三条录案,余无干系。”
写完最后一笔,马守义连墨迹都懒得吹,抓起那半张散发着桐油味和酸味的麻纸,啪的一声拍在长案上,正正落在属官的眼前。
“官爷,马记铺能给你的实话,就这半页纸。”
马守义抓起脖子上的擦汗布抹了一把黑红的脖颈,眼皮耷拉着,半点不怵那身官缎:
“你要那句‘滑槽擦蜡、敲平铁皮’,老马认,因为这铁皮确实是我抡锤子敲下去的;常大个回去要是还合不上,他拎着盒子来找我返工,我老马认。可你嘴里那句‘殿下勤学尽察’……嘿,小老儿不敢接,也不敢给。”
属官被那半张带着油污的麻纸逼得倒退了半步,一张脸涨得泛红:“马师傅,你……”
“我若是接了你这句好话,在这官纸上签了字,明天这盒子要是再夹了哪个石匠的手,旁人问起来,说是马记铺作保‘殿下早已尽察’,我怎么回?”
马守义把破擦汗布往肩上一搭,转头看向太子,腰杆依旧佝偻着,但眼神直愣愣的没有半分躲闪:
“殿下方才量得挺认真,折尺从头推到尾,寸是寸,分是分,老马在旁边看着,量得确实一丝不差。可量得再规矩,暗槽里的硬垢和翘铁皮,殿下确实就是没瞧见。没瞧见就是没瞧见,夹了手就是夹了手。木头不会撒谎,你在纸上写上一万句‘尽察’,那翘起来的铁皮到了石匠手里,它该咬人还是咬人。”
他把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往袖子里一揣,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在料堆旁,闭上了嘴巴。
铺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门缝灌进来的冷风,把长案上那张墨汁淋漓的麻纸吹得微微发颤。
梁小川在侧案后头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怀里的榆木抽屉抱得更紧了些,嘴里小声咕哝了一句:“我就说我师傅不肯接……”
属官站在长案前,捧着那管细紫毫笔,额头上的冷汗终于一颗颗冒了出来。
他看着案上那半页散发着桐油味的粗麻纸,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蓝绸东宫日课簿。
属官把那半页工序单往日课簿边上一放,油渍恰好挨着蓝绸。他赶紧把簿角往回挪了半寸,手里的笔仍没落下。
属官咬了咬牙,身子往前倾了倾,将手中的紫毫笔在砚台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近乎急迫的筹谋:
“殿下……马师傅只肯给这半页工序单。下处收到附纸,一看‘太子未查出’,总要问这句是谁认的。若只写旧盒年久、推盖偏急,倒省了一句不体面的。”
太子缓缓抬起眼皮:“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属官连忙把那张两指宽的附条轻轻提起来两寸,手指在虚悬的下半截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