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确实是旧的,常大个推得也急。这些都不算假话。只要不落‘未查出夹手处’,下处看着也不至于揪住殿下的这点生疏……”
“盒子旧,是马师傅的工序单能认的。单手推盖,是常大个自己报的;推得急不急,你不能替他说。”太子指着附条末端,“孤没查出夹手处,若从这张纸上没了,下处问起来,又叫谁来答?”
侧案后头的梁小川听见“推盖偏急”,手里的刮刀停住了。
他怀里的榆木抽屉“咚”的一声磕在案角上,撞落了一块干刨花。
梁小川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属官,手又按回了抽屉上。
后头靠在料堆上的马守义,原本半闭着的眼睛蓦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冷得像冬日里的井水。
太子顺着声响,目光落在了梁小川那张涨得通红、满是惊恐与憋屈的小脸上。
接着,太子的视线又移回到了面前的长案上。
长案一角,被硬木折尺压着的地方,还留着几片从暗槽里剔出来的黑硬油垢,油垢里甚至还裹着几粒粗粝的石粉。
太子看着那几片油垢,又看了看自己掌心。
方才他就是用这只手,稳稳当当握着折尺,顺着盒口的企口量了前、量了中、量了后。
量的时候,他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看着尺上的寸分分毫不差,他提笔在纸上写下“盒盖卡滞处已查清”,连旧盒实际怎么开合都没摸着。
是他自己没看暗槽。
是他自己只信了尺上的数字,没去想石匠单手推盖时的力道和角度。
常大个手上的血珠子是旧盒夹出来的;他握着尺的时候,连那处铁角都没看见。
梁小川刚才只肯在“递凿子”那行署名,马守义的半页纸上也只有修理工序。太子看着两人的名字,又看了一眼附条里自己那句无人具名的话。
他没有再看属官,也没有理会属官那张写满劝诫的脸。
太子伸出手,径直拿过了属官手里紧紧捏着的那管细紫毫笔。
属官指节一空,愣愣地看着太子。
太子将笔尖移到粗瓷砚台里,饱饱地蘸了一笔浓墨。他没有去看那张体面的蓝绸硬皮封面,而是伸出左手,两根手指像铁钳一般,稳稳地按住了案角那张两指宽的白纸附条。
早春的风还在刮,但被太子的手指按住之后,那截乱翘的纸尾,登时动弹不得。
太子悬腕,下笔。
紫毫笔尖在狭窄的纸面上重重顿下。
墨色极浓,极深,与属官先前写下的那些秀美纤巧的蝇头细楷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硬朗与直拗,狠狠扎进了白纸的纹理之中:
“太子亲笔:今日仅据折尺量得盒口明面规矩,未辨暗槽陈年积垢与翘起铁皮,先判断失准。”
写完这一行,太子手腕没有半分停顿,笔锋在纸尾决绝地向下一转,落下自己的署名。
最后一笔收束,墨汁在粗糙的纸背上微微洇开了一小圈黑晕,黑得刺目,黑得像刚才马守义从暗槽里剔出来的那块死垢。
长案前彻底没了声息。
属官直勾勾地盯着那行新落下去的墨迹,嘴唇动了动,两只空手攥紧了袖口。
“失准”。
储君的日课稿上,当真由储君亲笔写下了“先判断失准”五个字,后头还签了自己的名。
侧案后头的梁小川探着脖子,远远瞧见了太子落笔具名的模样。虽然他隔着几步远,看不清纸上的具体字句,但那股子落笔定案的沉重劲儿,他这个在铺子里天天看人画押交割的学徒却看得分明。
梁小川两只缩在胸前的手慢慢松开了,原本绷得紧紧的肩膀往下一垮,又把抽屉拢回怀里。
后头的马守义看着太子搁下毛笔的动作,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挑了挑。
老木匠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衣襟里摸出那块半截的松木签子,重新塞进嘴里,极轻地用牙齿咬得咔吧一响。
太子将紫毫笔轻轻搁在粗瓷笔架上,低头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迹。
他伸手按住附条未干的纸角。铺里原纸上,三处内宽平直的记录还留着;这张附条上,他没看见暗槽的那一句也有了名字。
太子转过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属官。
“附条不必再裁了。”太子语气极平淡,仿佛方才只是批了一张寻常的课卷,“先夹在‘修好’旁边,等孤核过再递下处。”
属官被太子的声音惊得打了个哆嗦,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案上那张墨色淋漓的白附条,只觉得那行黑字像炭火一样灼着他的眼睛。他抬起袖子,哆哆嗦嗦地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脚底下下意识地往前蹭了半步,嘴唇颤抖着,极力想要挽回这塌了天的大祸:
“殿下……‘先判断失准’这五个字,若是递进东宫下处,给那边的文吏瞧见了,岂不是……岂不是成了储君失察的铁证?!”
属官急得满头大汗,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哭腔:
“殿下即便一定要具名,这字句也不必这般生硬。可否……可否换个体面些的词?只换几个字,不动您的署名。”
太子立在长案前,垂眸看着属官那张惶恐至极的脸,又看了看那张尚未封送、墨迹尚润的白附条,没有应声。
风穿过铺门,吹动案头的刨花,在两人的沉默间无声地打着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