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纸上多了句没看准,属官先替殿下找台阶(1 / 2)

穿堂风卷着干燥的松木沫子,在长案那块凹凸不平的粗木板上打着旋儿。

案角那张两指宽的白纸附条上,“先判断失准”五个字黑沉沉地洇着,墨气还带着粗瓷砚台特有的生冷石味。

属官的后背已经让冷汗浸透了一层,贴在官缎里衬上黏腻得发紧。他双手虚悬在案前,半躬着身子,手指在那截虚压在日课簿硬皮底下的纸条边缘轻轻比划,仿佛那不是一张薄脆的宣纸,而是一块刚从铁匠炉里夹出来的滚烫红铁。

“殿下,真不能这么直挺挺地送出去。”属官压着嗓子,声音又轻又密,“字句是活的,事理是实的。下处的人若见着‘先判断失准’五个字,怕是先盯着这句看,忘了殿下方才执折尺自前向后量了三回,寸分皆准。”

太子垂着眼,两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掌心还隐隐留着握硬木折尺时磨出来的干涩木痕。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那张附条。

属官见太子没有立时喝止,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压住乱翘的纸角:

“臣的意思,原意不变,署名原封不动,只将这末尾几个字稍加润色。比如……改作‘观察未尽’。殿下细想,盒口明面尺寸,殿下确实明察秋毫,量得丝毫不差;里头的暗槽积垢与翘铁皮,乃是藏在企口深处的陈年宿疾,非一时一刻所能周览。称一句‘观察未尽’,既未说半句谎话,又显出殿下求索之慎、格物之精。下处收了卷,也只当是一次循序渐进的常试,断挑不出毛病来。”

“观察未尽”四个字落下,太子的眉头松了半分。这个说法轻巧,好像留一半给自己,另一半还等着别人填。

侧案后头,梁小川抱着抽屉探了探头:“殿下,失准是说尺不准?俺看您前、中、后三处量得挺准。”

属官脸色一僵:“你插什么话!”

“尺没坏。”太子看着那张粗黄实作纸。常大个的原话压在“已查清”下头,马守义、梁小川各在自己的工序旁落了名。若他只写“观察未尽”,这口锅便又能往别人的手上滚。

他拿过细紫毫:“孤没看准。把孤那五个字改明白。”

属官伸手往袖里摸新纸,太子按住:“不换。旧字留下。”

两指宽的白纸附条依然被压在日课簿的硬皮底下。太子左手二指稳稳按住纸面,提着紫毫笔,蘸了蘸案上浓黑的墨汁。

笔尖落在那行自己方才亲笔写就的“先判断失准”上方。

太子手腕沉稳,运笔如刀,两道极细但笔直清晰的墨线横掠而过,将“先判断失准”五个字齐齐划过。

墨线落定,旧字并未被涂抹成一团烂墨,反而依稀可见原先下笔时的骨力与字形,清清楚楚横在纸上,记录着方才的动摇与纠葛。

紧接着,太子在被划掉的字迹右侧空白处,微一凝神,悬腕落笔。

笔锋沉凝,没有半点文臣藻饰的虚晃,一笔一划,写下了五个粗直的大字:

“本人未看准。”

随后,太子在“本人未看准”这五个字旁又补下自己的署押,留明是他亲手改的。

字迹落毕,旧字在,新字在,笔迹如铁,层叠分明。

整张附条上,既留着最初量尺的准确,也留着对暗槽的错判,更留着这道不加遮掩的修改痕迹。

属官立在一旁,看着那两道横线和新添的大白话,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如丧考妣地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属官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自己刚才露出的那截新纸条。

侧案后头,梁小川探着脖子瞧见了那两道利落的横线,虽然隔得远瞧不清具体的字,但见太子没换干净纸、也没把条子往他这边推,少年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垮了下来。他长长吁了一口气,两手松开抽屉,抓起抹布狠狠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

料堆旁的马守义把嘴里的木签子吐在地上,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慢吞吞踱回长案前。

“字落定了,该算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