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枯瘦的手指在案板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
属官正愁满肚子憋闷没处撒,一听要算账,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马师傅,方才实作纸上写得明白,挑垢平铁是铺里的活,东宫断不会短了你的银钱。只是这不过顺手拾掇个破木盒……”
“官爷差矣。”马守义从案头凌乱的刨花堆里摸出两张糙纸,抬眼看着属官,“木匠铺门朝街开,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这盒子里外两层皮,账也得走两路,混在一处,老马可不敢去领赏。”
马守义抓起黑石笔,在第一张糙纸上画拉了几下:
“这第一路,是学院公账。旧榆木盒子是学院的公物,常大个抱来是当值当修。挑死垢、垫木平铁皮、滑槽擦硬蜡,连带着小川递窄凿、垫木,推一回验顺溜,都是修盒子的工。工料照着铺里平素的规矩核,立一张‘学院旧盒翻修清单’,由学院管事来核。不能因为殿下在这儿看了两眼,就把修盒子的正项算成东宫的赏钱。”
梁小川听见“小工递凿的力气”居然也单列在纸上,两只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在后头拼命点头。
属官脸色微缓,刚要点头,马守义却把第二张糙纸啪的一声拍在长案中央。
“这第二路,走东宫的学习钱。”
马守义拿黑石笔在纸头上重重一戳:
“殿下在此借案试尺,前后占了小老儿半张大长案。老马在旁边站着看工防险,眼睛不敢错开半寸;这是殿下学习额外占的案、费的工,不是修盒子必花的钱。这笔账另立‘东宫学习占案看工清单’,由东宫下处单核。”
属官一听东宫要单立占案看工的清单,眉头便皱了起来:“马师傅,殿下不过在这里借案观摩,也要专门立一张?”
“官爷这话又歪了。”马守义眼皮一撩,“不列明白,这笔开销算谁的?算在学院头上,学院凭白替殿下垫了占案看工的工钱;算在老马头上,小老儿就白站这大半晌。分开核,东宫不白占作坊的工,作坊也不贪东宫的利。”
属官被这一顿抢白噎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向太子,眼中满是求肯。
太子站在长案前,看着面前并排摆着的两张糙纸清单。
一张写着旧盒翻修与学徒递凿,字迹粗拙,带着学院木石工料的烟火气;另一张写着占案看工与防险耗时,分毫必争,守着手艺人养家糊口的本分。
太子拿折尺压住一张翘起的纸角:修盒一张,占案看工一张,梁小川递凿的工只在前一张上。
“马师傅说得在理。”太子平声开口,“公私两路,理当分明。”
马守义咧了咧嘴,在两张清单下头分别署名:“清单归清单,今日只立项清分,不结账。学院管事和东宫下处各核各的,核完再凭字据结清。”
老木匠把两张黑字密布的清单往前一推,径直塞到了属官的手底下。
属官捧着这两张薄薄的待核清单,又看了看旁边那张改好了“本人未看准”、但下半截依然在穿堂风里扑簌簌乱翘的白纸附条,只觉得手里的分量沉得吓人。
“殿下……”属官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两张清单小心翼翼压在日课簿底下,双手捧起那张尚未抹浆糊、也未穿绳系紧的日课页,神色极为复杂,“附条已改好,横线与亲笔俱在;两路清单已立,款项分明未结。只是……下处今日的课卷,是现下由臣抹浆糊系牢、装匣封送下处,还是……”
太子低头看着那截在冷风中微微翘动的白纸边角。
上面“先判断失准”被笔直地划着,“本人未看准”清清楚楚立在旁侧。两张清单的边角从蓝绸硬皮底下露出来,一白一黄,界限分明。
“盒子刚回工棚,账目尚未见分晓。”
太子伸出手,将压着清单的硬木折尺拿起来,放回长案边上:
“两路清单未核,谁也不许先行结账。这页日课簿且先压着,不许系死,更不许私自封送。等两处账核清,孤再逐行核页,亲自封送。”
属官躬身垂首,将那本未系绳、未封口的蓝绸日课簿连同附条一起压回长案,低声应道:“……臣,谨遵殿下吩咐。”
早春的穿堂风吹进铺门,将长案上最后几片薄薄的干刨花吹落尘埃。
日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斜斜照在案角,那张写着“本人未看准”的两指宽白附条静静伏在案头,墨迹终于彻底干透,黑得像一块烧透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