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在铺里量准盒口前、中、后三处内宽,又看过盖板企口两棱,却写下‘盒盖卡滞处已查清’。这句还在纸上留着旧字。”
他抬眼扫过属官与孙掌书,语调平缓无波:
“常大个照常推盖,右拇指破了油皮,马师傅才查到暗槽。孤指授了他什么?”
属官与孙掌书皆垂手不语,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窗纸被微风拂动的轻响。
太子将冷金笺放回盘中,拿起那张微糙的寻常白宣。
白宣纸上的墨色稍显干枯,抬头写着:“据送簿属官亲见口报,未拆原簿封纸。”
太子的目光顺着那行瘦劲的小楷往下移:
“旧榆木工具盒修缮,殿下初量明面三处,未察暗槽旧垢与翘角;后由木匠马守义挑积垢、平翘角、行蜡顺槽,由学子试用顺畅后领回。殿下亲笔核改,原簿在匣,封纸完好,此语只作司房备验。”
太子读到一半,手指在“初量明面三处,未察暗槽旧垢与翘角”这一句上停住了。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孙掌书额头上微微见汗,悄悄睃了送簿属官一眼。属官嘴唇抿紧,后背绷得笔直。这行字是他们两人在下处外间抠出来的,自以为既把太子的责任收到了极窄处,又没有夺木匠的功,更保全了储君在场时的威仪。
然而,太子的眉心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提起笔架上悬着的那管细狼毫,在白瓷水注里沾了一星清水,又在砚台上缓缓掭了掭墨。
“孙掌书,属官。”太子点在“未察”二字上,“这比冷金笺老实,还是轻了。孤不是只没看见暗槽,是没查完便断了‘已查清’。”
属官嘴唇一紧,没替他找别的说法。
太子把笔移到旧句上:“木匠做的、学子试的,都照旧留。把孤早断的这一句添上。”
他的目光凝在“初量明面三处,未察暗槽旧垢与翘角”这一行上。
笔锋轻轻一压。
太子没有将这一行涂成墨团,而是仿着孙掌书的法子,在字迹当中平平直直拉了一道细墨线。
细线划过,底下的字迹分毫可辨。
随后,太子在细线上方极狭小的空白处,悬腕落下了两行工整微小的正楷:
“殿下量准明面三处,却误断‘盒盖卡滞处已查清’;学子推盖夹指,方查到暗槽旧垢与翘角。”
改完这一处,太子搁笔,将那张白宣纸轻轻推到案前。
送簿属官与孙掌书凑上前去细看。
孙掌书指腹停在新添的“误断”二字上,没再替那句“未察”找补。
太子指了指案角半阖的红漆木匣:“摘语只引路,不能替原页。谁起草、谁誊录、谁改字,都把名字留下。两纸同夹,簿仍在匣里。”
孙掌书看着新字边空着的一块,等太子落名。
太子接过笔,在自己改的那行旁署了押。
送簿属官也长长吁出一口气,手臂终于不再绷得像两根棍子。他趋前一步,取了案头的印泥与朱墨,恭恭敬敬请孙掌书在白宣纸尾补齐“孙掌书启匣验外封完好”的落款,自己则在先前具名的“送达口报”旁又补了这回呈阅的时辰。
孙掌书扣紧红漆木匣的黄铜搭扣,双手捧回外间,让年轻书吏在冷金笺边写明自己起草,在白宣纸边写明自己誊录。书吏写完,手还悬着,看孙掌书将两纸收入同一夹;草稿上的三道线仍透得出来。
柜门合上时,那本封页簿子仍单独躺在红漆木匣里,和摘语隔着一格。
学院工棚里,旧榆木盒正搁在长案上。盖子来回推了几趟,没再咬人;常大个右拇指的白布条松了半圈,他用左手把布头塞回去,顺手按住盒盖。
门口两个送木料的学子正说马记铺里的事。一个说,太子那日抱回去的日课簿,连这只旧盒也记进去了;另一个还要接话,被常大个回头看了一眼,噎住了。
“盒子进了日课?”常大个手还按着盖,“那我在铺里说的那句,也进去了?”
没人答得上来。案上的盒盖往前滑了一小截,他赶紧把它按住,眼睛却盯着门外:若纸上连他的名字都写了,明早来借盒的人,是先问盒子能不能用,还是先问他怎么夹了殿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