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差事还在,周县令却敢把坏处写全(1 / 2)

早春的风卷着官道上的泥腥气,刮在脸上像生锈的铁片子。

周既明拢着厚青布袍子的阔袖,脚踩在被车轱辘碾得半干半软的黄泥垄上,一步一陷地往县衙走。

孟鹤年走在左侧,两只手稳稳抱着那本宽幅厚重的《三县转运常册栖山段》,青布封皮被穿堂风吹得紧贴在硬木夹板上;祁六顺则把那本厚皮《货转实领纸墨登记簿》抱在棉袄心口,身子斜弓着,生怕斜刺里钻出一股歪风,把夹在里头的那张退回来的黄宣纸吹进烂泥坑里去。

“六顺,你把那本账往怀里揣深点。”周既明侧过头,眼风扫过他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一张未动笔的府纸要是掉在泥浆里,你今晚就得把肚皮贴在砚台上赔出来。”

祁六顺两只胳膊猛地又往里勒了勒,嘴里直抽冷气:“县尊放宽心!小人就是把自己摔进泥塘,也得拿后背垫着这页纸!这可是退回来的正经公纸,上头干干净净没沾一点墨,回头实领簿对不上,头一个就得找我!”

周既明看着他这副要钱不要命的抠搜样,嘴角扯了扯,心里那点被樊老四惹出来的烦躁反倒散了大半。

方才樊老四张嘴就借人。周既明再看祁六顺怀里那张黄纸,眉头直跳:少抄一张,传到府里要是变成“县里空出四五个人”,栖山往后怕是连吃饭的手都得借出去。

进了县衙大门,跨过仪门石阶,三人一路进了二堂边上的签押房。

屋里火盆刚生上不久,青白色的木炭烟子还没散尽,带着一股微涩的燥气。

孟鹤年把沉重的常册正本“咚”的一声平放在靠窗的长案左侧。

祁六顺则小心翼翼地把实领簿搁在案心,手指头顺着夹层轻轻一挑,将今早前车退回来的那张黄熟宣抽了出来,展平在案角,连个折角都仔细抹平了。

周既明随手解下被泥浆溅了边角的披风搭在椅背上,坐进官帽椅里,从怀中摸出严复礼按了朱红大印的府回札。

札子在案上摊开,正中那句“县责分毫不退”,黑墨被朱砂印泥衬得格外扎眼。

祁六顺伸脖子看了看案头空落落的右侧,低声道:“县尊,耿老汉那车货转底页,小的没带回来。”

“带它作甚?”周既明端起案角的温茶润了润嗓子,“蒋敬把那页底纸锁在东门木柜里。方才验由票、数三十只酱菜瓮、记外扎和入界时辰,咱们都在场看着,收讫也当面给了耿老汉并在底页补了注。写回呈只引今天亲见的几笔,原底仍归东门柜;府里真要调它,再按具名公单开柜取?”

孟鹤年抚须点头:“东翁所言极是。原底各归其位,回呈不必抱着整柜纸上路。”

叶从简挑帘子端着新研好的浓墨与裁齐的窄白宣走进来,躬身道:“县尊,回呈的公封与窄纸备齐了。”

“铺纸,孟师爷代笔。”周既明坐正了身子。

孟鹤年提起狼毫笔,笔尖在青石砚池沿上轻轻刮了两下,整了整锋毫:“东翁,这回呈的窄实效,咱们落哪几笔?”

“只落看得见的窄账,多一个字也不许凑。”

周既明指着案角那张空白黄纸:“第一条,今早头一辆车进门时,县里正备着府户房要的副抄纸,回札正好抵县;蒋敬依札免抄,退回这一张干干净净的空白黄宣,已在实领簿记明。”

“第二条,”祁六顺在旁掰着手指头接话,“临河赵家窑耿得水那辆车,拉三十只灰陶酱菜瓮进界,蒋敬从头到尾未曾向小人领用第二张备查副抄纸。实领簿上只记实领,未领就是未领,不虚记退纸。”

“第三条呢?”孟鹤年笔尖悬在半空。

“第三条写耿老汉。”周既明看着砚池里黑沉沉的墨汁,“他少候前车补写副抄,拿到收讫时,自己付钱的骨头汤还热着。”

孟鹤年笔尖微微顿了顿,抬眼看着周既明:“东翁,把‘车夫喝到热汤’写进向知府报效的公文里,会不会显得太轻碎了些?要不要添一句‘可见府法通畅,民情大悦’?”

“万万不可。”周既明立刻抬手止住他,“一碗汤,填不满‘民情大悦’四个字。下回来车堵在门外,严知府拿回呈问你,你拿哪碗汤堵他的嘴?”

祁六顺点头如捣蒜:“东门那方砚台的墨早研开了,少写几栏也退不回半文。候纸长短又没簿可对。小人只敢认退回一张、耿车未领,别的数您千万别叫我算。”

孟鹤年听罢,微微一笑,手腕沉稳地在窄宣纸上落笔,极快地录下这三条窄事实。

“那……接下来的坏处呢?”孟鹤年写完实效,抬头问道。

“坏处?”周既明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的大册子上,“把坏处写全,一笔一划写得明明白白。”

孟鹤年凝神以待:“东翁请吩咐。”

周既明伸出两根手指,在长案上重重叩了叩:“县存货转底页仍锁在东门。耿车由票、外扎、三十只瓮,蒋敬照样核;税项照祁六顺翻出的原簿落底,货转收讫给耿,再记领纸人和时刻。省下的那张府抄件,哪一笔也替不了。写上!”

孟鹤年笔走龙蛇:“‘县存底页一车一录,应记税项照原簿核录,货转收讫当场交付,底页留存东门柜内,经手签署在卷,责任在县,未有毫厘移转。’”

“常册也照旧解府。”周既明翻到耿车那一行,让孟鹤年看蒋敬的名押,“县底同底过录,谁签的还得谁认。”

说到这里,周既明伸手把册页往前翻了两折,停在那处四方四正的空白格子上。

签押房里静了一瞬。

那处早先留下的“凭据未齐,待核”空格,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这一格也写。”周既明看着孟鹤年,“凭据未齐,仍空着。少一张副抄,不许拿新车的字去填旧格。”

孟鹤年点头,笔尖沙沙作响,将这处未了的旧账稳稳记入呈文。

“府里真要问到某辆车,还得具名、具日期和车次字号调县原底。”祁六顺在旁小声提醒,“少抄一份,不等于蒋哥能少认一个字。”

“照实写。”周既明颔首,“原底留县,调核有公单,经手名押一个不撤。”

孟鹤年笔下不停,字迹工整紧密。

“最后一条,”周既明站起身来,目光扫向门外连通各房的长廊,“把县衙里这几个人的差事给我钉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