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差事还在,周县令却敢把坏处写全(2 / 2)

“六个正额的本职,一个也没减。”周既明指着回札上的县责二字,“你别替他们抄成六个闲人。蒋敬还兼着两头,今日少的是府户房副抄,不是县里的人。”

孟鹤年在文末端端正正收拢笔锋,吹干墨迹。

孟鹤年搁下笔,祁六顺又把实领簿推近半寸,逐字对着回呈看有没有把“未领”写成“退回”。

周既明抓起县印,在朱砂印泥上按足了颜色,对准年月处稳稳盖了下去。

印泥鲜红,压在白宣纸上,分外扎实。

叶从简上前,用吸水纸轻压印泥,将回呈折入官用牛皮公封,拿蜡油稳稳封了口,盖上栖山县承发房骑缝小印。

“交由门外步差。”周既明吩咐道,“走寻常官道驿路,平平稳稳送往靖安府城承发房,不许加急,依常例脚程递送。”

“是。”叶从简双手捧过公封,躬身退出了签押房。

门帘落下,签押房里复归寂静,唯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脆响。

……

早春的山道泥泞难行,步差背着公袋,踩着深浅不一的泥垄,在山路上足足走了数日,才跨进靖安府城的大门。

靖安府衙二堂内,穿堂风把案头的签条吹得微微翻卷。

知府严复礼坐在紫檀大案后,身上裹着半旧的黑狐皮马褂。他缩在右袖里的食指换了层薄纱布,指尖微曲,已能勉强握住书卷。

长随严忠端上一盏微苦的热茶,小心地放在案角。

府承发房书吏赵承手里捧着一只自栖山递来的牛皮公封,走上堂前躬身道:“大人,栖山县承发房的回呈到了,按常例驿程送达,蜡封完好。”

严复礼放下手里的书卷,伸手接过:“挑开。”

赵承取过薄角刀挑开蜡封,抽出里头的窄宣纸,平整地铺在知府案头。

严复礼垂下目光,细细读着纸上的字句。

堂内一时极静,唯有风扑打窗纸的轻响。

当严复礼读到“前车退回未动笔备查副抄黄纸一张、耿车未领此纸”时,眼神微微动了动;待看到后头“耿车少候前车抄件、得于灶沿热汤未凝白油皮之前饮讫”这几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呵。”

严复礼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汤:“赵承,你瞧瞧这位周县令写上来的实效。本府特准他先试有限分理,他算来算去,就给本府算出一张退回来的黄纸,和一碗没凉透的肉骨头汤。”

赵承在案前垂手站着,陪笑道:“周县令向来是在账目上抠得极紧的。”

“他不是抠得紧,他是精得像条泥鳅。”

严复礼放下茶盏,指尖顺着呈文往后划,停在“六个正额本职未减”旁。

“赵承,承发簿里这回呈的处置栏,预备怎么填?”

赵承挪近半步:“照旧记‘收讫留案’。两车实试另注一笔,没凭据的不添。”

“这才是能落笔的话。”严复礼把呈文往他面前一推,“有人再说栖山省出人手,你叫他把省出来的人带到本府案前。”

严忠在旁小声嘟囔了一句:“老爷,那周县令既然把难处写得这么满,咱们府里……是不是少催催他们?”

“少催?”

严复礼横了严忠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案头那份墨迹端正的回呈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恼意,反倒透出几分深思。

周既明想留在栖山,严复礼早已知道。他倒想看看,周既明把坏处写得这么实,下一回再查某辆车的原底,还敢不敢照这张纸认。

“赵承。”严复礼开口吩咐。

“小人在。”

“这份回呈,照常入承发簿,原纸留在本府。”

严复礼伸手将窄宣纸折好,重新放回牛皮封套中,递给赵承:“送到二堂东侧的立柜里,具名留案。知会常册经手钱吏与户房孙吏:若真有哪辆车的收讫、税项或由票生疑,先写明车次字号、经手人和日期,再循札调栖山原底;旧待核格凭据未齐,谁也不准替他填平。”

赵承双手接过公封:“是,小人这就去办。”

“留着它,将来向上争条件,手里才有能对的账。”严复礼用没烫伤的左手按住府札底页,“眼下栖山的人一个没多,差事也没少。先看这两车实试还能不能照原纸对上。”

赵承躬身领命,捧着公封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二堂。

二堂内重归寂静。

案头的青瓷茶盏还冒着热气。严复礼把府札底页翻到背面,在“县责分毫不退”旁添了一行小字:栖山实试两车,旧格待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