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府衙西廊下的户房里,早饭前的水汽还没散透。
临窗的杉木长案受了一夜潮气,摸上去冰凉黏手。案头摊着一张半尺宽的公用白纸大底页,那是府户房正备着归入本月常行档册的过录纸。墨痕刚洇进纸背,算盘边上斜搁着半碗早间剩的稀豆羹,面上已结了一层薄皮。
户房老吏孙吏两根手指捏着一把磨秃了嘴的小竹尺,另一只手在纸页右侧的一行小楷上点了点,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案旁站着的抄手小徐两手缩在棉袍袖口里,鼻尖冻得发红,眼神直往长案上的砚台溜:“孙头,不是小的存心看岔。您自个儿就着晨光看这一笔——‘栖山县常册段,耿得水车一辆,外扎瓮——’这‘瓮’字后头,那笔墨断得虚搭搭的,底下那一横连着前头的竖顿,若不贴着纸皮瞧,谁看得出是个‘三’?小的瞧着像‘二’,过录到咱们府册底页上,便顺手写了‘二十’。”
“顺手写了二十?”孙吏没好气地拨开那半碗冷豆羹,竹尺在案头轻轻一敲,“你顺手一落笔,咱们案头这三张纸便打起架来了。”
长案上此时正并排摆着三份东西。
最右边是小徐刚誊好的府户房过录页,墨色鲜亮,上面工工整整写着“耿得水车,外扎瓮二十只”;
中间那张是昨日刚由驿路寻常脚夫解送进府的栖山县常册单页,右角盖着栖山县的朱红公印,末尾具名是县吏蒋敬,其上一行墨字正是争端所在,“瓮”字后头的数目字,最下一横不知是毛笔落了枯锋还是墨汁欠了胶,起笔微顿,中段却飘了半截,看着既像个“二”,又像个缺了气力的“三”;
而最左边那张,则是前几日便已解到府里留案的周既明具名回呈。
那回呈是周县令具名呈报的窄试情形,字迹倒是端方停匀。耿得水车的由票、外扎三十只灰陶酱菜瓮、未领府备查副抄,一项项列得明白。
孙吏抬起手指,先在周既明的回呈上戳了一下,又在那张新到的常册单页上戳了一下:“你瞧瞧,周县令的回呈里白纸黑字写着‘三十只’。偏生新解到的常册单页上,蒋敬手腕子抖了这一笔,成了个似二非三的怪模样。到了你手里,倒痛快,提笔就落了个‘二十’。你自个儿算算,这三张纸叠在一块儿,究竟哪一张说了算?”
小徐揉着发酸的手腕,小声嘟囔:“孙头,这可真怨不得小的眼拙。往日各县解送常册,后头都死死扣着一张府户房备查副抄,两张纸一式两份,字迹但凡有一处模糊,翻开副抄对一对就踏实了。偏生这回栖山县解来的就这么一张单薄薄的常册纸,连张黄纸副抄的毛都没见着!少了一张纸核对,小的只凭肉眼看,能不看岔么?”
门帘子“哗啦”一响,承发房书吏赵承手里托着文书木夹走了进来。
他脚下踩着半干的泥水,显然是刚从府门前的公文房点验回来。一进门闻见冷豆羹的味儿,赵承便皱了皱眉:“孙老哥,你们户房这笔常册过录还没结?后头承发房正要封总卷入库,再耽搁片刻,厨房里的热面可就捞完了。”
孙吏指了指案上的三张纸:“面先搁着吧。你来看看你们承发房转进来的好差事。少了一张副抄,底下人抄录时先多出个错字来。小徐嘴硬,还直说是栖山少寄了纸才惹的祸。”
赵承将木夹往案角一搁,凑上前细细看了两眼,神色却极平稳:“少扣帽子。承发房收进栖山公文,封泥骑缝完好无损,里面就是这一张常册单页。为什么没有副抄?前些日子府衙发下去的府回札,白纸黑字准了栖山段同类来车‘先试免催重复字段副抄’。县里依札行事,承发房依札收转,账簿上清清楚楚记着收进单页一件。这一笔字画断墨,是栖山书吏下笔手潮,还是小徐看花了眼,归你们户房查,莫扯什么少抄了一张纸便办不得公。”
小徐见赵承不接茬,缩了缩脖子:“赵书吏,话虽如此,可周县令的回呈分明早就在府里放着了,上面写着三十只呢!既然回呈写了三十,咱们把过录页上的‘二十’划了,照着回呈添上一笔改成‘三十’,不就结了?”
“胡闹。”赵承眼皮都没抬,“回呈是回呈,常册是常册。周县令的回呈是向知府大人陈报两车实试的具名公文,这常册才是东门过关计货的正簿过录。你在户房做账,能拿上官的公折去替关口的底簿改数?倘若东门木柜里锁着的县原底,蒋敬当初下笔当真写的就是二十,周县令在后衙凭另纸写回呈时写成三十,你这一笔改下去,将来两头对底,差的十只瓮算谁的?”
孙吏也叹了口气,把竹尺扔在案上:“赵承说得在理。公门里头认的是原底。周县令的回呈虽能佐证是三十,可回呈到底不能代替东门柜里的实底。府里现有这三张纸,一张是虚的,一张是断墨的,一张是抄错的。凭咱们三个人,谁也没长着千里眼,瞧不见东门柜子里锁的那本原册究竟落的是什么字。”
三人正对着案上的断墨发愁,门外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靖安知府严复礼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缎夹袍,负手踱进了户房。他刚在后堂用了早饭,嘴里还带着点清茶气,见案前三个人围着不动,目光便在长案上扫了一圈。
“大清早的不落笔,倒摆起字画摊子来了?”严复礼语调不高,听不出喜怒。
孙吏一惊,连忙躬身退开半步,将方才的争执拣着要紧处原原本本禀了。小徐更是垂着手,连气也不敢大喘。
严复礼走到案前,没坐主位,只随手从赵承的木夹上拿起那柄黄铜裁纸刀,轻轻拨正了中间那张栖山常册单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