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那处断墨的“瓮”字后头,又侧目看了看自己案头早见过的周既明回呈,最后视线落回小徐抄写的大底页上。
“徐书吏方才在外头的话,本府在廊下听见半句。”严复礼淡淡开口,“说是府里图省事免了一张副抄,才平白多出这桩麻烦?”
小徐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躬下身去:“小的失言,小的知罪。”
严复礼并未发作,只用刀尖指了指那行断墨:“就算照旧例,栖山多备了一张黄纸副抄解来,蒋敬在东门落笔时若是枯了锋,副抄上便能平白生出一横来?多半是一式两份,照样是个断墨字。到了你案头,你左看一眼是断的,右看一眼也是断的,难道两张模糊纸叠在一块儿,就能拼出一个清楚字来?”
小徐额角冒汗,讷讷不能言。
严复礼转头看向孙吏:“免催重复副抄,是府里明札允的,为的是省去底下人不相干的空抄闲工。正底与常册的责任,半点没免。如今抄写端出了个似是而非的错字,你们不想着怎么查明实底,倒先急着把错处推给‘少抄了一张纸’。若照这般心思办差,往后凡是笔墨偶有残缺,是不是都得靠多抄三张五张废纸来壮胆?”
孙吏被说得老脸微红,低声道:“知府大人训斥得是。只是眼下这张过录大底页,本该与各县常册一并合卷归档,如今这一笔二十与三十咬不齐,不知大人意下如何?若是按周县令的回呈,暂准其为三十……”
“准不得。”严复礼断然打断。
他放下裁纸刀,神色平静而严整:“周既明的回呈在府里备了案,那是他的陈报,支持‘三十’这一说,也算个旁证。但这回呈是他签押的信,不是东门关卡按车点验的原底。东门柜子里锁着的,才是县正底。”
“本府若在此处凭空点个头,叫你们依回呈把过录改成‘三十’,那就是府衙凭空替下县造底。倘若当日车过东门,耿得水实载确实只有二十只瓮,蒋敬在底册上写的就是二十,不过是后来呈报时口误笔误,咱们这一笔替他描圆了,往后常册与县底核对,这凭空多出来的十只瓮,是算栖山虚报,还是算府衙擅改?”
户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院子里杂役扫落叶的沙沙声。
赵承适时开口请示:“大人,那这张抄了‘二十’的府过录页……”
“截下。”严复礼吩咐得干脆利落,“把这张过录大底页从归档卷里抽出来,压在户房案头,不得入册,更不得向外流转核发。错字既然是在府里过录时露了相,便绝不能让一纸未核准的糊涂账出了府衙的门。”
孙吏暗暗松了一口气。错纸截在案头未外发,便不算成案的纰漏,当场省去了一层大干系。他连忙应道:“下官明白,立时将此页扣下,待核实后再行归卷。”
“光扣下不算完,账终归得结。”严复礼抬手掸了掸衣袖,吩咐赵承,“去取承发房的寻常公单来。”
赵承应声从木夹里抽出一张盖有承发半印的普通公单,平铺在案上。
严复礼提起案上笔架上的狼毫,蘸了淡墨,沉吟片刻,在纸上落笔:
“靖安知府衙门,为核明常册过录字迹事:兹查栖山县解到常册内,临河耿得水车外扎瓮数一笔,字画断墨,户房过录存疑。虽有周令前呈三十之数,然缺县原底,不得悬断。着东门原经手人蒋敬,检视东门木柜所锁县正底原本,查明原底记载外扎目见几只,另纸照录原底该笔原字,写明核验事由,由经手人具名回覆,由递差带回府衙销案。原本毋庸离柜,以昭划一。”
写毕,严复礼搁下笔,看了看孙吏与赵承:“写明日期、车次、经手人姓名。走平常公文脚程,让递差往栖山东门跑一趟。”
赵承接过笔,把当日日期与耿得水车的车次字号填进笺首,孙吏在户房经手一栏落了名。
孙吏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调核单,心里彻底定了下来。
没有大动干戈的斥责,也没让东门把那本锁在柜子里的县原底起出来解府,只以一张清清楚楚的具名公单,循着寻常驿路去核对最初那一笔落墨。
“是。”赵承双手将公单捧起,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承发房这就登记发递,赶今早的寻常递班送往栖山。”
窗外的日光渐渐透进格子窗,照在案头那张被截下的错字底页上。案角的半碗冷豆羹旁,小徐已老老实实重新裁了一张白纸,规规矩矩地磨起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