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山道刚被薄日头晒出一层干硬的泥壳,底下的烂浆子却还汪着水。
靖安府发出来的那份寻常公单,就这么塞在递铺步差的油布公袋里,顺着官道、山梁与泥垄,一步一陷地走了数日,才总算踩着正午的碎光,晃晃悠悠进了栖山县衙的大门。
县承发房的泥炉子上,一把黑砂铫子正滋滋地冒着青白气。
书吏叶从简刚往大粗瓷碗里捏了半把陈茶碎沫,正提着水壶往里冲,门帘子就被人从外头带风掀了开来。
“叶头儿!府衙转下来的递件,寻常公单,火漆和承发骑缝都齐整!”
步差满腿都是干透起翘的黄泥皮,顺手把公袋往案头一撂,自顾自抓起桌角凉透的半壶冷水往喉咙里灌。
叶从简被冷风呛得咳了一声,撂下水壶,拿起薄骨刀挑开蜡封。他抽出里头那张折得齐齐整整的公文,展开只扫了一眼笺首的字号,眉头登时拧成了个疙瘩。
上头盖着靖安府承发房的半印,具名画押的是府承发房赵承与户房老吏孙吏,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为核明常册过录字迹事:兹查栖山县解到常册内,临河耿得水车外扎瓮数一笔,字画断墨,户房过录存疑……着东门原经手人蒋敬,检视东门木柜所锁县正底原本,查明原底记载外扎目见几只,另纸照录原底该笔原字,写明核验事由,具名回覆……原本毋庸离柜,以昭划一。”
“这帮府里的抄手,眼皮子底下是落了油豆皮么?”
叶从简气得把公单往案上一拍,指着那行字啐了一口:“周县令具名盖印的回呈,前些日子就由咱们承发房正正经经解进府里留案了,上头写着‘粗灰陶酱菜瓮三十只’,连耿老汉喝热汤的事都记齐了!他们倒好,常册上断了半截枯墨,便当成天大的疑难,非得让步差扛着公袋走四天泥路,折腾东门开柜!”
嘴里骂归骂,手里的规矩却半点不敢慢。
府里既然落了具名公单下来调核,承发房就得有进有出。叶从简扯过手边的厚皮《收件流水簿》,提笔蘸了浓墨,把来文日期、府衙字号、调核事由一笔一划登进格子,末尾签上“叶从简收转”,又压了个拇指大的木印。
办完这一遭,案头那碗陈茶的沫子已经彻底沉了底,水也凉成了温汤。叶从简顾不上喝,把公单揣进怀里,裹紧了半旧的棉袍,一头扎进倒春寒的穿堂风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门货转棚赶去。
……
东门城楼底下的风,向来比县衙后院硬上三分。
货转棚的粗木长案前,此时正堵着一辆半旧的双套大车。
车上拉得满满当当,全是一捆捆扎得极紧的干柞木柴火,外头还码着两筐半干的黄芽腌菜。赶车的是城外西山里的农汉刘老实,头上顶着顶破草帽,怀里死死捂着一只用油纸包着的葱油热蒸饼,热气直顺着指缝往外冒。
他正踮着脚,眼巴巴瞅着案后的蒋敬:“蒋官爷,求您抬抬手,随车由票就在这儿,柴火斤两半点不虚!您给画个收讫,小的还得赶去北街柴市呢!再耽搁,晌午集散了,小的这车柴就卖不上好价了!”
蒋敬坐在条凳上,缩着两只被风吹得发紫的手,正把狼毫笔在干砚台上转圈:“急什么?由票得验,车杠得看,外扎绳索得过目。公家的门槛,是凭你一句‘急着卖柴’就能一步跨过去的?”
案角处,祁六顺像尊泥菩萨似的缩在避风处,两只胳膊牢牢压着装纸墨的硬木箱,两只小眼睛警惕地盯着来往的车马,生怕官道上的牲口尥蹶子,把泥点子甩在他这箱金贵公纸上。
正僵持着,官道那头传来了叶从简气喘吁吁的脚步声。
“蒋敬!笔先别落!把案头清一清!”
叶从简一路小跑冲进木棚,喘得胸口剧烈起伏,从怀里掏出那张府公单,啪的一声拍在墨砚旁:“府里的调核公单到了!点名要查前几日临河赵家窑耿得水那辆车!”
蒋敬悬在半空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干墨险些挂在笔锋上:“耿得水?拉酱菜瓮的那个老把式?那车收讫早就发了,车早进了城,连酱菜瓮怕是都卸在沈记豆腐铺的后院了,府里又翻什么陈芝麻烂谷子?”
“府户房抄手眼瘸,把常册上的字抄成了‘二十’!”叶从简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指着公单道,“赵承和孙吏具名发下来的,要你起出东门锁着的县底,对一对当日到底落的是‘二十’还是‘三十’!”
一旁的刘老实听得真切,顿时急得直搓手:“哎哟!官爷!几位官爷!查前几天的瓮,能不能等小的这车柴过了再查?小的这葱油饼刚出炉,还烫着嘴呢!这要是凉透了,一口咬下去全是死猪油味儿啊!”
“先往背风处候一候,我对完原底就接着办你这车。”蒋敬把毛笔搁在笔架上,“车别挡道,饼先护好。”
刘老实嘴里嘀咕着“官府的字倒比我的柴还急”,拽着骡辔头,把大车慢慢挪到风口外背风的泥埂上。
他就这么蹲在车辕边,眼看着怀里那包热蒸饼的热气越来越薄,油纸边缘渗出了一圈惨白的凝油,心疼得直吸溜凉气。
棚子里,蒋敬站起身,把挂在腰带内侧的一枚黄铜钥匙解了下来。
长案底下,放着一口用生铁包了四角的硬木立柜,柜门上挂着一把指头粗的铁锁。锁孔里积着一层薄薄的官道飞灰。
“咔哒”一声脆响。
铁锁被拧开,蒋敬拉开柜门,一股陈年旧纸与干燥樟木的苦涩味儿扑面而来。
立柜下层整齐码着一排用麻线穿订的硬木夹板,蒋敬顺着贴在脊骨上的年月号数摸过去,手指在第三个夹板上停住。他小心翼翼地把夹板抽出来,解开皮绳,里头露出一沓裁切得齐齐整整的《货转收讫底页》。
翻到耿得水那一页,三个人齐刷刷把脑袋凑了上去。
迎面正中,是一行笔力扎实的浓墨楷书:
“临河赵家窑耿得水车一辆,外扎目见粗灰陶酱菜瓮三十只;东门目见外扎草绳未断,未正一刻入界;由票验讫,税项照原簿实记,货转收讫当面给付。”
最下头,赫然是蒋敬的木印,并排落着“书吏蒋敬”四个大字。
那一记“三十”的横划,蒋敬下笔时按得极沉,起笔带顿,收锋凝重,三道黑墨横平竖直,粗实得赛过火炉上的铁条,别说看成“二十”,哪怕隔着三尺远,也绝不可能少瞧了一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