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蒋敬气得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砚台里的陈墨晃了两晃:“你们自己瞧瞧!这叫‘字画断墨’?这叫‘似二非三’?老子当初落笔时,墨汁蘸得饱饱的,连纸背都洇透了!府里那些坐暖阁的抄手,眼珠子是长在后脑勺上了么?”
叶从简苦笑一声,按住躁动的蒋敬:“你冲我嚷嚷有什么用?县常册的正本早已按规矩解往府衙了,正本在府里,底页在咱们东门柜里,隔着山路,人家坐在户房大案前,手里拿着的是县常册那张纸。常册是你过录的,若是那天你手腕子抖了一下,正本上的墨断了,人家能不生疑?”
蒋敬被噎了一下,抓了抓头皮,嘴硬道:“那我也是按底页抄的!三十只大酱菜瓮,又不是三十只麻雀,还能凭空飞了十只不成?”
祁六顺蹲在旁边,冷不丁幽幽来了一句:“瓮是没长腿,可架不住府里的笔长了腿。蒋哥,您要是手痒,现在提笔在那常册上描一笔?可惜常册正本在府里,您手再长也够不着;至于这页底纸,您可千万别动!”
蒋敬正顺手去抓毛笔,闻言手猛地僵在半空:“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知府的公单写得明明白白——‘检视原本,另纸照录’!”祁六顺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钱,指着底页道,“你要是敢在这一页县存正底上描一笔、加个朱圈,或者写句‘府里看岔了’,这页正底就成了经手改动的脏账!往后真要出了纰漏,府里反咬一口,说这‘三十’是你今日新添上去的,你跳进清江也洗不清!”
叶从简也点头道:“六顺说得在理。原本绝不能动,一个点也不能加。严知府公单里特意嘱咐‘原本毋庸离柜’,就是怕两头对账时,底页出了东门再被掉包改字。底页就得死死钉在这木柜里,谁来也是这句话。”
蒋敬悻悻地把毛笔往桌上一丢,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颈:“合着老子挨了冻、开了柜、翻了半天旧档,还得再费一张纸、费半天手劲,替他们抄一遍?”
“不然呢?”叶从简从怀里掏出公单递过去,“照着原样,另纸誊抄回覆!”
祁六顺叹了口气,一脸肉痛地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他那宝贝木箱。
他在箱底翻腾了半天,摸出一张裁得最窄的下等白宣纸,咬着后槽牙递给蒋敬:“省了一张府户房备查副抄,县里高兴了没两天,转头就倒贴出一张回覆公单的纸。老天爷长眼,我这实领簿上,又得多记一笔‘因府疑调核领用白宣一页’……这纸到底是谁省下的啊?”
他嘴上肉痛,手上还是先在实领簿里记了这一页。
蒋敬一把夺过白宣纸,按在案头:“少在这儿哭丧!墨我来磨,行了吧?”
他拉过干砚台,倒了小半勺冷水,耐着性子磨起墨来。
早春的风吹得砚池边沿泛起一层白霜,墨锭在石皮上磨得嘎吱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货转棚里静了下来,唯有毛笔划过粗糙宣纸的沙沙声。
蒋敬收敛了脸上的混不吝,一笔一划写得极规矩:
“栖山县东门经手书吏蒋敬,谨遵知府衙门公单核查:检视东门木柜所锁《货转收讫底页》原本,临河赵家窑耿得水所运大车一辆,原底记载外扎目见‘粗灰陶酱菜瓮三十只’。当日由票验讫,外扎草绳完好无损,未正一刻入界。税项照原本核定,收讫当场给付耿得水领讫。原底字画浓深整饬,‘三十’二字确无断墨涂改。原本核毕归柜备查,不敢擅离移转。具名覆核如上。”
写完,蒋敬在文末端端正正签上名字,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又抓起自己的木印,狠狠在印泥里揉了两圈,用力按在名字下头。
那原本完好的《货转收讫底页》,被他轻手轻脚地夹回原板,重新放进生铁包角的硬木柜底层。
“咔哒。”
铜钥匙一转,铁锁再度咬死。
蒋敬把钥匙重新塞回裤腰深处,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末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成了。原底原柜,原字原抄。他们府里要是再看成二十,就叫知府大人带着抄手自个儿骑驴来看!”
叶从简拿吸水纸小心按去回覆纸上的余墨,将纸折平,插进随身带来的青布公封里,用熬好的蜡油稳稳封了口,盖上栖山县承发房的骑缝戳。
“我这就回衙门入出件簿,赶晌午的常行步差发出去。”
叶从简揉了揉被风吹得发僵的面颊,苦笑道:“这一趟来回跑这一遭,炉子上的砂铫子怕是早烧干了。我那碗陈茶沫子,回去只能倒进泔水桶了。”
两人收拾停当,叶从简抱着公封顶着风往回走。
官道斜对面的泥地里,刘老实正蹲在地上直打哆嗦。他怀里的油纸包已经彻底凉了,那只葱油蒸饼硬得像块干泥巴坯子,边缘泛着一层油腻腻的白渣。
见叶从简走了,刘老实这才敢牵着瘦骡子,一步一滑地把大车拉回木案前,哭丧着脸道:“蒋官爷,您这查瓮的公差办完了吧?能给小的看柴火了么?小的这饼……都冻得咬不动了……”
蒋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块泛着白油的冷饼,有些烦躁地拉过那方被冷风吹得半干的砚台:“过来吧!让你多等了。由票拿来,先从外扎看起。”
刘老实叹了一声,吸溜着被冻出来的清鼻涕,笨拙地去解冻得硬梆梆的麻绳。
……
晌午刚过,栖山县衙承发房前,一名背着硬皮公袋的寻常步差整好了行囊。
公袋里躺着那封刚封好的骑缝回单,蜡油味儿还没彻底散去。
“路上别耽搁,按常例脚程走。”叶从简站在台阶上叮嘱了一句,手里端着重新倒上热水的粗瓷碗。
“叶书吏放心,寻常官道,照常例递到府衙承发房。”
差役应了一声,紧了紧绑腿,踩着官道上开始融化的烂泥浆子,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府城的方向走去。
东门的城楼在身后渐渐缩成一个灰黑的点。县原底仍锁在东门柜里;那张写着“三十只”的回纸,却要跟着步差的草鞋板,再走几日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