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热汤的便宜,算不到书吏头上(1 / 2)

山风顺着靖安府衙西廊的砖缝往里钻,吹到这日早上,终于没了早先那股夹冰带雪的湿气,倒刮得人腮帮子发紧。

户房临窗的长案角上,那张写着“耿得水车,外扎瓮二十只”的过录大底页,被一方青石镇尺稳稳压着。

案头另一边,抄手小徐正就着半碗微温的酽茶,一点点啃着手里的冷芝麻饼。饼子搁了一夜,干硬得像块瓦片,每咬一口都在牙槽里咯吱作响。他嘴里嚼着面渣,眼梢却不由自主地往青石镇尺底下飘。

这几日,各房转过来的常行档册陆陆续续都归了卷,唯独耿得水这辆车的数目悬在半空。户房大案上的总目就这么空着一行,落不得墨,也封不得卷。

孙吏拢着双手,从门外慢慢踱进来。他头顶的青布头巾被风吹得有些歪,脚下踩着一双半旧的厚底棉布靴,刚进屋便闻见满屋子干面饼的麦焦味儿。

“嚼,使劲嚼。”孙吏走到长案后头坐下,随手拨了拨算盘珠子,发出两声清脆的脆响,“自打那道调核单送出去,你这一抽屉冷饼子倒叫你啃得只剩两张了。怎么,怕东门木柜里锁着的底页长了翅膀,飞不回府里来?”

小徐脖子一梗,赶忙吞下嘴里的饼渣,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苦着脸道:“孙头,小的哪是怕纸飞了。只是这寻常脚程一来一回,路上全教开春融雪给泡成了烂泥浆子。递差那两只脚板,一天能在泥道里拔出二十里就算尽了心。小的这几天夜里合上眼,就怕哪天有人翻到那行‘二十’,先问小的怎么落的笔……”

“少在这儿自己吓自己。”孙吏哼了一声,拿起案头的干毛笔在砚台沿上轻轻一磕,“当日你过录时看花了眼,错把枯墨当‘二十’,那是手生眼拙。府里当场把错纸截在案头,没发往外头,又按规矩发了具名公单去县里核验,哪来的什么人头干系?”

正说着,外头廊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承发房书吏赵承手里托着一只油布包着的薄木夹,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脚下那双官靴沾满了灰白色的干泥皮子,靴尖还带着几星新鲜的泥浆沫,显然是刚从府衙大门外的收文处赶过来。

“孙老哥,别听这小子胡吣了。”赵承将木夹往长案正中一搁,随手解开上头的油布系带,“栖山县承发房的回文到了。方才门房递差交进来的,火漆、骑缝戳子我都验过了,整整齐齐,半点没损。”

小徐两只耳朵猛地一直,刚捏在手里的半块冷饼“啪嗒”一声掉在油纸上。

孙吏脸上倒看不出多少急色,慢条斯理地从笔架旁摸出一柄磨得极薄的小角刀,在粗棉袍的衣角上擦了擦,这才挑开公封上的红蜡。

牛皮封套里头,平平整整滑出一张窄白宣纸。

纸张不厚,摸着有些粗糙,可上头的字迹却是一笔一划、沉稳厚实的浓墨正楷。

孙吏把公纸往长案中间一展,小徐脖子伸得老长,两颗眼珠子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笺首端端正正落着字:

“栖山县东门经手书吏蒋敬,谨遵知府衙门公单核查:检视东门木柜所锁《货转收讫底页》原本,临河赵家窑耿得水所运大车一辆,原底记载外扎目见‘粗灰陶酱菜瓮三十只’……原底字画浓深整饬,‘三十’二字确无断墨涂改。原本核毕归柜备查,不敢擅离移转。”

纸尾上,赫然钤着蒋敬那方四方四正的朱红木印,旁边还斜压着栖山县承发房的骑缝小戳。

“三十!果真是三十!”

小徐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的棉袄早教冷汗浸得冰凉。他抹了抹额角的虚汗,看着那张窄白纸,神色又是庆幸又是臊得慌。

小徐伸出两只发颤的手,主动把青石镇尺挪开,将那张压了好几日的过录大底页平平整整展在孙吏眼前。

“孙头。”小徐站直了身子,双手垂在两膝边,声音低而稳,“当日是小的心浮气躁,错把断墨看成‘二十’,险些误了府里合卷。先前您说得对,错纸不能靠回呈私改。既然县里的具名回单到了,原底确是三十,这笔错是小的落的,小的自个儿动手改。”

孙吏抬眼看了看小徐,目光落在他那张冻得发青却满是认真的年轻脸上,紧绷着的面皮微微松了松。

“想通了?”孙吏淡淡问道。

“想通了。”小徐重重一点头,从案头取下那支细毫红管笔,在朱砂小碟里蘸了极匀的朱色,“原字留着,别人看得到我哪笔走岔了,更看得到咱们是凭着县里的回纸改过来的。留着错,往后才好对。”

孙吏没再多言,只微微颔了颔首:“落笔吧。手稳着点。”

小徐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朱笔,在“外扎瓮二十只”那行字的“二十”两侧,极规矩地各画了一道纤细的红线。

红线笔直,不偏不倚,既将原有的“二十”二字框在当中,又半点没有涂抹遮挡原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