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热汤的便宜,算不到书吏头上(2 / 2)

随后,他在右侧的空白栏里,悬腕写下一行极工整的小楷:“据栖山县承发字回单,核明县正底目见三十,今更正。”

写完这一行,小徐从腰间摸出自己那方磨圆了棱角的黄杨木名印,就着印泥轻轻一按,规规矩矩地盖在更正文字的末尾。

朱泥色泽鲜润,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坦白。

孙吏这才拿起狼毫墨笔,在小徐的印章旁边添上自己的名字,画了个老练的户房经手押,随后把蒋敬那张窄宣纸覆在底页后头,提笔划了三道骑缝墨线,用浆糊牢牢粘死。

“原字还看得清。”孙吏将公纸推向案角,看着那道鲜红的朱线,眼神深沉,“有这一道朱痕在,下回你提笔过录时,手腕子便知道往哪儿使劲。”

赵承在旁看着粘连好的公文,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从腰间抽出一方吸墨的草纸,替小徐按去朱砂上多余的浮油。

小徐看着案头厚实了一倍的纸页,忽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苦笑道:“孙头,赵哥,你们说……这事儿折腾了一圈,到底省下什么了?”

赵承收拾着公盘,抬眼看他:“怎么,刚挨完打,又琢磨起大道理了?”

“不是琢磨大道理,是这笔账它算不平啊。”小徐指着那张粘在后头的白宣纸,又指了指自己案头干硬的冷饼,“周县令的回呈里写得真切,耿老汉在东门少候了抄副抄的工夫,早早跨过了关卡,捧着热汤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连肉汤面上的白油皮都没冻上。”

“可咱们呢?县里少寄副抄是真,常册偏又断了那么一星半点墨。咱们府里只好具名下一道调核单。递差踩着烂泥跑出去几日,县承发房叶从简得往东门跑一趟,蒋敬得翻柜起锁,六顺还得肉痛地支出一张白宣纸,递差再踩着烂泥送回来,咱们户房再粘连更正……合着这碗热汤的便宜,全教赶车的耿老汉一个人占尽了!”

小徐叹了口气,抓起半块冷硬的干饼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道:“公门里的书吏,连一滴热汤星子都没沾着,倒贴了一肚子冷风和一张多出来的纸,末了还在底册上落了这么一道显眼的疤!”

孙吏被他这副又委屈又认真的怪模样惹得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少在这儿浑说!少抄那张纸,耿老汉少等了一阵;调这张底,小徐你又多忙了一阵。两笔都记着,别拿你的冷饼把他的热汤赖掉。”

“成了,既然更正停当,随我去二堂呈验。”赵承将粘整好的大底页收入木夹,“知府大人一早就在后堂等着这笔销案呢。”

……

二堂的门敞着半扇,早春的穿堂风把案头压着的签条吹得微微晃动。

严复礼坐在大案后头,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棉袍,右手拢在阔袖里,搭在膝头。大案右侧,周既明那份言辞恳切、把坏处写得明明白白的具名回呈正静静摊着。

赵承迈步进堂,躬身行礼,将木夹平平整整供在严复礼面前。

“大人,栖山县东门回件已到,蒋敬开柜照录县存原底,原底记载外扎目见粗灰陶酱菜瓮三十只,原底整饬无改。户房已调出过录大底页,由小徐亲笔留痕更正,孙吏监核覆押,县回覆原纸粘连骑缝附卷备查。”

严复礼伸手接过木夹,目光直接落在那行画着双道朱线的字迹上。

“二十”二字清清楚楚留在红线之间,右侧的小徐名印虽然稍显稚嫩,落墨却沉,旁边的孙吏名押更是严丝合缝。

严复礼指尖在朱线上轻轻滑过,微微点了点头:“没刮,没瞒,小徐这笔字落得还算明白。”

他又翻过底页,看了看后头粘连的蒋敬回单。那行“三十”写得很稳,只认东门当日的外扎目见。

“这辆车,算是两头对准了。”严复礼放下纸页,语气平缓,“先留卷,回头归档。”

“是。”赵承应了一声,双手微垂,却没有立时退下。

严复礼把小徐那道朱线又看了一遍,连着蒋敬的回纸,一并推到周既明的回呈旁。

“这张先别封进柜里。”他对赵承说,“明早本府要写呈,带在手边。”

赵承应了一声,却没立刻收纸:“大人,实效那栏,写车夫少候了一阵?”

“写。”严复礼点着周既明回呈上那碗热汤,又点了点小徐留的红线,“调底另跑这一趟也写。六个正额谁都没闲下来,一个字别替他们省。”

赵承把三张纸叠齐,压在案角。严复礼伸手去拿笔,指尖却先碰到那道尚未干透的朱线,红色沾上了他袖口。

他看了一眼,没擦,提笔在空白草纸上写下“栖山两车实试”六字。再往下,该写这一趟究竟省了谁的工,他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