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严知府要报功,笔尖先拐了弯(2 / 2)

饱蘸浓墨的毫毛粗暴地横切过去,将“去其重叠,案牍清平,关塞流通,商民”这十几个齐整的小楷,狠狠划了一道粗黑的墨杠!

划去虚文,严复礼的手腕没有抬起,而是就着那股刚硬的力道,向右侧生生拐了个急弯。

笔尖在粗糙的竹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干响,字迹不再是方正规整的馆阁体,而是转成了峻峭而直接的行楷。

他甚至懒得多费辞藻,只落了三行极短极实的真账:

“一、前车退还未动笔黄纸一张,耿车未领副抄,车夫少候进界,得啜温汤,此本次之微益。

二、县底留柜,常册照解,六正额经手职守分毫未减。

三、本次府过录因常册断墨误写,截留案头,具名发单,待县覆白纸一页方得定更,往返数日。凭此两车,断难由之推算省人省资之通例。”

写完最后一笔,严复礼将狼毫笔“啪”的一声搁在笔架上。

浓墨在粗纸上微微洇开,整张草纸上只有干瘪瘪的三条事实。既没有赞叹新法之善,也没有指责县里添扰,就像是集市上两文钱买了一捆葱,葱头上还带着半两黄泥,一清二楚,半点花哨也没有。

“大人。”赵承看了一眼那张纸,低声唤道。

严复礼端起案头那盏微凉的残茶,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这三行字,就这么搁着。京里要呈文,日后便照着这三行去立骨架。一个字也不许往好看里描。”

孙吏在旁看着那句“六正额经手职守分毫未减”,心头那点常年当差的戒备终于松了下来。

那行“人额未减”明明白白落在纸上,他这才肯把抱着的总卷往胳膊弯里松了半寸。

“这句……真不改了?”孙吏问。

严复礼放下茶盏,揉了揉发硬的眉心:“不改。本府可不想日后被人指着鼻子问‘既然省了公役,何以户房总册还要压上数日’。周既明是个滑头,可他回呈里有一句话没说错——公门里的底细,全在落笔的人手上。”

他说着,伸手拿过蒋敬写来的那页窄白宣纸。

纸上的楷书写得极工整,一笔一划沉厚有力,写明原柜原锁,原本未曾离柜。

严复礼看着那张白纸,眉头却又微微皱了一下。

纸上写得规矩,那是文书上的规矩。可东门城楼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这纸上却没写,严复礼坐在府衙二堂里,也根本瞧不见。

东门是进出栖山的大道,车马拥挤。递差拿着府里的调核公单一头扎进关卡,蒋敬得从腰里摸钥匙,得蹲下身去开生铁木柜,得在一沓夹板里把耿得水那一页找出来,还得磨墨平纸、另誊这页白宣。

“赵承。”严复礼手指在白纸上轻轻弹了一下。

“属下在。”

“取承发房的寻常问纸来。”

赵承微怔,随即立刻从大案侧边的木夹里抽出一张盖了半印的寻常问事单,平铺在严复礼面前。

严复礼提起细管紫毫,蘸了淡墨,悬腕落笔。

他只写了一句官问:

“知府衙门咨栖山县:前次调核,东门开柜之时,可有别车候着?由何人停下本职核底、另缮回纸?据实具覆。”

写毕,严复礼连多余的客套言辞都未加,直接在末尾押了个极简的“礼”字。

这本就是他不知道的事。

府里为了这笔断墨耽搁了数日,耗了一张公单,那是府里的账;可县东门为了应付这道调核,到底耽误了多少工夫,谁的手停了,哪辆后头的车在冷风里等了,县里还没报过。

想把这窄试写进正式呈文,这些烂泥地里的细碎动静,便容不得半点含糊。

严复礼将写好的问纸折成窄条,递给赵承:“照例封好,明日随寻常递班发去。”

赵承双手接过问纸,应声道:“属下明白。寻常步差,不催快马。”

“就走寻常脚程。”

严复礼拢起袖子,靠回椅背上,指尖在袖口那道干硬的朱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让周既明自己去问问东门。他想让车夫喝热汤,本府准了;可开柜回这一张纸到底耽误了谁的活计,他这个做县令的,总得给本府算个明白。”

赵承将问纸收入袖中,躬身退下。

孙吏也抱着厚厚的大底册,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门槛。

二堂的门帘子落了下来,挡住了外头穿堂而过的湿冷风气。案头那盏铜油灯微微爆了个火星,照着草纸上被浓墨狠狠抹去的那行好看假话,以及下头那三行字迹深刻、不见光彩的窄账。

纸面静静摊着,字迹已干。

赵承将封好的问纸放进承发房的木格子里,只等明日递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