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一张没写省人的呈文进了京(1 / 2)

严复礼把“省人”两个字从新呈文纸上挪开,笔尖却还悬着:不写虚功,耿得水那碗热汤也不能凭空没了。

晨光穿过府衙二堂的旧窗纸,在长案上照出一道道泛灰的亮斑。

严复礼坐在官帽椅里,左手小臂抬着,棉袍袖口内侧那道暗红干硬的朱砂痕迹,在光底下格外扎眼。那是前些日子从小徐更正的大底页上蹭来的,擦不掉,硬结成了一条细痂。

案头上,砚台里的浓墨磨得发乌。

严复礼面前铺着那张已被改得不成样子的私用草纸,“去其重叠,案牍清平,关塞流通,商民”一行早被粗浓的墨杠横切过去,黑乎乎的一坨,死透了。可在划掉的墨杠旁边,几行字迹峻直的行楷,正随着严复礼指尖的敲击,一行行落在旁边摊开的正式上呈素白公笺上。

这呈文是往京师上走的,走的是府衙承发房已有的上行公道。

严复礼捏着紫毫笔,没抬头,只低声冲案边道:“孙吏,小徐那笔断墨,户房过录的底册到底是怎么截住的,依你亲眼所见,再核一遍。”

孙吏两手拢在袖口里,眼皮垂着,不带半句虚词:“回大人,常册栖山段解府,原笔‘三十’因中途断墨,小徐过录时粗看成了‘二十’。孙吏拿周县令先到的回呈、新到的常册和小徐过录页一比,便在户房大案上截住了。小徐没拿刀刮,按规矩用细规尺压着画了双朱线,留原错字可辨,旁注县覆的‘三十’并落私印,小的覆核落了名押。从头到尾,没让半张错纸流出案头。”

“赵承,”严复礼又问,“公单与县回纸,承发房经手的底账呢?”

赵承垂手站在大案另一侧,手里托着府衙专用的厚皮纸公文封套,应声道:“大人先前发出的调核公单,写明了日期、车次和经手人,由步差走寻常官道递往栖山。东门蒋敬核底之后,县里寄回的是一页寻常白宣,火漆骑缝完好;孙吏已将回纸粘在府过录页背后,承发流水簿已销号。原底没进府,进府的就这一页白宣。”

“好。”

严复礼从鼻腔里哼出半声气,提笔在素白公笺上悬腕落字。

他不写省人,但他也绝不替周既明遮掩东门冷掉的那只早饭;同样,他报了耿得水喝到热汤的便宜,也绝不把府衙步差往返、户房留痕更正的底细吞了。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端方沉稳的小楷落了下去:

“靖安府知府严复礼谨呈:为栖山县商车免催重叠备查副抄、有限实试窄效事。

前因栖山分理常册解府,府户房查核临河入界车货,试行免取重叠备查副抄一张。今实试两车,谨将所涉窄实据实具陈:

一、前车抵关,县底、常册已核毕,收讫给付,退还府发未曾动笔之备查黄纸一张;耿得水所运陶瓮车,未领府备查副抄,少候得行,商民得饮温汤,此为本次试行目见之窄益。

二、县存原底,坚锁栖山东门生铁包角木柜之中,原本未离柜门;转运常册栖山段,照旧如期录解知府衙门,六正额经手本职分毫未减。

三、日前解府常册,因笔墨断痕,府户房过录将三十误写为二十。当场截留案头,立按具体车次字号发公单调核县底,据县覆以细朱线更正,留痕存案,未致外流。

四、调核公单抵关,东门经手正额书吏蒋敬,停手头货转本职开柜对核,另缮白宣具名回覆;候关之西山农汉刘老实,柴车暂候泥埂,怀中所携葱油热蒸饼吹凉,随后蒋敬接办。

五、常册前次旧待核空格,仍因凭据未全依例虚悬,未便以此两车之数混同填塞。

六、府衙发单调核,两番往返官道,人工脚力皆有实耗。

综此两车实试:前车退未动笔黄纸,耿车未领备查副抄;本次调底又另用回纸,实占经手职守。各有经手,未核总纸墨与总工时,断难由之推算省人、省资通例,亦不可据此减免县责或通行全府。谨据实呈闻。”

整整六条,外加末尾一句结语。

没有“商民欢腾”,没有“案牍一清”,更没有“可省书吏若干人”的漂亮话。字里行间全是一张没动笔的黄纸、一碗温汤、一个锁在东门木柜里的原本、一个被截在案头上的断墨错字,以及在冷风里吹凉了一面硬白油花的蒸饼。

严复礼甚至特意避开了“两相抵消”这等自作聪明的算账字眼——工时没拿漏刻量过,脚力没拿铜钱折过,谁敢在上呈的文书里信口开河说增减刚好抵平?

写完最后一个字,严复礼将紫毫笔往笔架上一撂,指尖敲了敲桌沿。

“拿去看。”

孙吏和赵承凑近了大案,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过去。

孙吏盯着那句“府户房过录将三十误写为二十,当场截留案头”,轻轻吁出一口气。大人没把小徐写成精明能干的能吏,也没把户房贬成糊涂账房,只实打实写了“断墨误写、当场截留更正”。只要没让错字流出二堂,户房在这份公文里就站得住脚,来日无论谁来查,都有据可依。

赵承的目光则落在“刘老实柴车暂候泥埂,怀中所携葱油热蒸饼吹凉”那一行上,嘴皮子动了动,低声道:“大人,这蒸饼……当真就这么送上去?”

“怎么,周既明敢盖着县印送来府里,本府还不敢抄进呈文递进京?”

严复礼靠在官帽椅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残墨,冷笑一声:“部堂里那帮看文书的老爷,整日里见惯了各州各府送上去的‘万民称颂’‘弊绝风清’。他们看多了大话,早就不信底下的人还在正经办差。本府把这只冷饼子端给他们,他们倒能看明白——栖山这地方,多开一次柜,就能凉一个买卖人的饭;少抄一张纸,也不过多喝了一口热汤。这就是地方上的实情,一文钱的虚功都没有。”

他若写省人,日后上头照着这两个字添活,府里仍是这几张案、这几双手;若只写冷饼,又把耿车少候的好处抹没了。严复礼把两张纸重新叠齐,没再替哪边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