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归卷。”严复礼收住思绪,沉声吩咐。
衙门里的老吏办这些事极为利索。
东门蒋敬写回的白宣已粘在府户房更正页背后,仍归户房原夹;周既明盖印的两份回呈仍归府承发原夹。各纸留在府里原处备查,县底依旧锁在东门,不随呈文上行。
呈送上行的,只有严复礼亲笔拟就、即将用印的这一道正式呈文。
赵承从案侧取过厚重的靖安府铜印,端端正正捧在严复礼手边。
严复礼揭开印盒,按匀朱砂,对准呈文末尾“知府严复礼”的名衔,重重顿了下去。
印泥沉厚,铜印起处,一方法度严整的官印端端正正嵌在纸尾,朱色入纸三分。
呈文随即被折成长条,装入寻常牛皮公文封套之内。封口处用浓稠的白面浆封实,再压上承发房的红漆印鉴,由赵承提笔在封皮上写下公文来历、递送去处与承发号数,随即登入承发房的出文流水簿。
“走寻常官道递班,出北门入官驿,依律逐站解送。”严复礼吩咐道,“不必换加急号牌,按寻常公文脚程走。”
“属下明白。”
赵承双手捧起封套,躬身退出了二堂。
……
当日午正,封好的牛皮公文被承发房差役交进了靖安府官驿。
驿馆的差役验看过封泥与公印,将公文收入挂在鞍侧的硬皮雨布包内,打马出了靖安府北城门。
从栖山到靖安府,不过是一县一府之隔,春泥虽烂,步差咬牙走上数日,靴底虽破,终归能将薄宣送进二堂。
可从靖安府往京师走,路途却要长出数倍不止。
官马踏上北向的驿道,残雪虽化了大半,官道上的深辙却全被融水沤成了烂泥浆。马蹄陷进烂泥里,拔出来带起拳头大的黄泥块,甩在后腿与马腹上,结成一层层厚壳。
沿途经过大大小小的递铺与驿站。
到了驿站,差役下马,验看文凭印信,交接皮包,公文在木案上过秤、登簿,再转交下一处马班。天晴了两日,官道被寒风吹得起了一层硬皮,马能小跑半日;再往北走,遇上一场夹着冰粒子的早春冷雨,官道重新化成烂浆,连人带马只能在泥泞里一步一步往前耗。
渡过两条尚未完全开冻的浊水河,翻过几道光秃秃的山梁,沿途的树木由半干的杂木渐渐换成了北地灰褐的杨柳。
这一路,辗转一个多月,比栖山到府里那一趟长得多。
日头升起又落下,泥浆干了又湿,驿包上的油布被风沙打磨得泛出发白的灰边,唯有里层牛皮封套上的红漆印鉴,依旧结结实实地咬在封口处。
待到城外官道上的车辙渐渐被密集的车马压平、青石板路取代了黄土泥埂时,京城那巍峨宏阔的巨大城楼,才终于在苍茫的早春暮色中露出了重檐。
入城之后,差役持着公验,按着朝廷既有的公文流转渠道,将靖安府这只风尘仆仆的驿包,送进了京中收纳四方州府文书的承收案头。
屋里光线有些昏暗,炭盆里泛着微弱的红光。
几张长案上,堆着来自各处的一捆捆、一封封公文与册籍,几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受事吏员正埋首核验。
一名吏员接过靖安府递上来的牛皮公函,用小角刀轻轻刮了刮封口的火漆,又对照文簿核验了上面的靖安府铜印印模与封签字号。
“靖安府呈文一封,知府严复礼具名。”
吏员翻开案头的承收底簿,随手在格子里落下两行登记的小字:
“某日申刻收,靖安府知府严复礼呈,为栖山县商车免催重叠备查副抄、有限实试窄效事。皮封完好,验毕待循例转呈。”
写罢,吏员提起案头的验收小木戳,在牛皮封面上轻轻盖了一记,随即把公函往身侧那摞厚厚的待转公文堆上一搁。
“下一处。”
屋里算盘声噼啪作响,门帘掀起又落下,外头的早春寒气随之卷入,吹得案头的黄纸微微发颤。
那封没把“省人”当实绩的呈文,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压在厚厚的一叠文书底下,混在自四方解进京师的无数公卷之中,被依法承收,静静地候在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