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民得饮温汤。”
萧承平用骨刀挑开靖安府呈文封袋,抽出素白官笺,目光便在这一行停住。封皮的火漆咬着麻绳,角上还沾着官道的干泥;案边炭盆烧着,窗下却透进早春的冷气。
纸上墨迹沉实,抬头写着知府严复礼的名衔:
《为栖山县商车免催重叠备查副抄、有限实试窄效事》。
前车退回一张未动笔的黄纸,耿车未领备查副抄;严复礼把这两笔写在前头,热汤紧挨着它们。
温汤。
萧承平的指尖在纸沿上顿了片刻。
他又翻了一页。汤后头没有“万民欢悦”,倒先跟着府户房那道错过录。
他目光微移,接着往下看。
错过录当场截住,东门原底锁柜未离;具名调底一来,蒋敬停下货转,西山农汉刘老实在背风泥埂上等凉了一只葱油热蒸饼。旧待核格仍空,县里六正额一个也没减。萧承平将“温汤”“冷饼”两处各点了一下,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指痕。
呈文的收口处,严复礼写得极为平直,甚至带着几分近乎执拗的谨慎:
“各有经手,未核总纸墨与总工时,断难由之推算省人、省资通例,亦不可据此减免县责或通行全府。谨据实呈闻。”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极轻地爆出一星微末的红屑。
萧承平把纸翻到末行,“未核总纸墨与总工时”几个字倒比旁处写得沉。他将公笺压在青玉镇纸下。
“将大内旧档里,沈见微当年巡察栖山的密折取来。”萧承平低声吩咐。
当值的内侍躬身退出,不多时,捧来一只素面深漆木匣。
匣盖揭开,里头只有几轴系着白绫的旧卷。萧承平取了最底下的那一卷,在案上轻轻展平。
那是沈见微当年亲封的巡察密报。萧承平翻到有关周既明的两处:密报认定他“历年有意压低地方成绩”;此次补报,却“没有抹去经手人的姓名、功劳与损失”。
旧纸的中段,那行“历年有意压低地方成绩”的字迹之侧,赫然留着萧承平当年亲笔点下的一记极圆润、极沉厚的朱红圆点。
朱砂渗在旧宣纸里,过了这么久,颜色依旧暗红如血。
而在当年吏部原本拟议“迁任外府通判”的签条处,萧承平当年的御笔朱批依然横在上面:
“原官留任,不改驻地。”
底下圈了山道、商旅、灾粮三笔,后头还缀着一句御谕:“所需人马与合理支费,由府衙核给,不得徒增一县之累。”
萧承平看着那记旧朱点,又看了看手边严复礼那张写着温汤与冷饼的新公函。
萧承平把严复礼的新呈文推到旧批旁。新纸写了调底占工、六正额未减,旧纸却写着“不得徒增一县之累”;两张纸上都没有府县人马支费的总账。他拿朱笔在新呈文旁悬了一瞬,没有替任何一方填上这个空数。
内侍上前要收旧卷,萧承平的手还按在沈见微密报的封边上。
“原折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