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忙把手缩回去。萧承平将那句“历年有意压低地方成绩”露在匣沿之外,把其余纸页重新合上;旁边那张当年留任的旧批,他又翻到“原官留任”四字。内侍只看见两处被挑出的字,连密报后半页也未碰着。
萧承平取过一支干硬的紫毫,在朱砚里重新按饱了朱砂。
他先在严复礼的原呈文末尾落下明批:
“两车窄效,虚实互陈,详慎足取。所涉关津各规,东门正底与六正额职责照旧恪守,毋得因免一纸副抄而废常宪;前次未填之旧格,仍按原凭据待核,不得借此两车混填。至于省人通行之说,既无通算凭据,自当寝息,毋得轻议推及全府。各照此行。”
这一段,平正威严,全依着呈文本身的脉络下落,既没给新特权,也没免除县责,更未准许任由推衍。
写罢,萧承平从御案一侧抽出一张寻常用来夹附御谕的素白附签。
他翻过那卷旧密折,目光落在沈见微当年写下的那句话上。朱笔悬空略一停顿,随即便在素白附签的正中,一字不差地亲手照录了旧密折里的原句:
“历年有意压低地方成绩。”
写完这一句,萧承平在字旁,照着当年那记暗红的圆点,重新重重地压了一记鲜亮夺目的朱点。
紧接着,他又在下方录出了自己当年的旧批原字:
“原官留任,不改驻地。”
两行旧字录毕,萧承平在旁边落下一道极其冷峻精练的御笔亲批:
“当年沈见微密报此句,朕已亲加朱点。耿车温汤是实,刘汉冷饼亦真。朝廷自知虚实,何须屡借琐细自掩其功?特准摘录旧密报此句及御批原意,着靖安府转抄周既明亲阅。两车窄试如实存案,所余县责,恪遵如常。”
墨色鲜红,字迹峻拔。
萧承平把紫毫稳稳放回笔架上,目光落在那张附签上。
内侍拿起附签时,下意识往旧密折上瞟了一眼。萧承平将折页按回匣里,只留那行准许转抄的字露在外头:“就这一句。原卷不出宫。”
“装进去。”萧承平抬了抬手。
内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附签,吹干朱墨,按照寻常官递规制,将其附在严复礼的呈文回札之后,严严实实封进靖安府原样返还的牛皮公袋之中。
“走寻常官道驿班,由京发府。”萧承平淡声吩咐,“不必加急,按常程走。”
“奴婢遵旨。”
内侍双手捧着公文袋,恭恭敬敬地躬身倒退出了暖阁。
殿门启闭的一瞬,夹道里的冷风被吸进室内半寸,吹得御案侧面的旧纸角轻轻掀动了一下。
萧承平将沈见微的那卷旧密折重新束好白绫,放回深漆木匣内。铜扣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端起那盏已经微温的酽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窗外暮色渐合,京城灰瓦重檐的轮廓在薄暮里渐渐模糊。那封带着旧朱点抄摘的牛皮公文,即将被塞进驿马侧旁的硬皮雨布包里,踏上通往靖安府漫长泥泞的官道。
案上只留下那张写着温汤与冷饼的新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