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袋从牛皮搭包里倒出来时,角上的干泥簌簌往下掉。
递送公文的府差解下腰间的粗布水囊,仰头灌了两大口凉水,拿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细汗,把随身的递运簿往案上一推:“周知县,京里发回的札子走的是寻常驿道,在官道上晃荡了逾月才进靖安城。府承发房接了文,府尊具名用印,小人再打马送来栖山,路上又花了数日。您先掌眼,印信若无差池,便把回执画了。”
周既明拿起朱笔,在递运簿的本县截角处画了押,交给叶从简去盖承发印。
堂外的春阳晒得青石台阶微微泛白。
早春那股子割脸的冷风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泥地上晒出一层细干的浮土,巡街回来的差役早换下了厚棉袄,身上只套着略显宽松的单布青衫。从京城到靖安,再从靖安到这倚着大山的县城,路程就是这么长,任谁催促,公文也只能一站一驿地按规矩往前挪。
叶从简捧着递运簿退了出去,顺手带拢了二堂的木格门。
案头只剩周既明和孟鹤年两人。
周既明拿过骨刀,挑开牛皮袋口的麻绳。
袋子里先滑出来的是两份公件。
一份是朝廷就着知府严复礼此前呈报的御批回札,字迹平正冷峻:前车退未动笔黄纸、耿车未领备查副抄的两车窄效据实存案;东门正底与六正额职责照旧恪守,前次未填之旧格仍按原凭据待核;至于省人通行之说,既无通算凭据,着即寝息,毋得轻议推及全府。各照此行。
另一份是靖安府依律转达的公札,交代县里将此件附入转运常册底卷,依旨施行。
这两份文书都在意料之中。朝廷没准许把免副抄的试行推及全府,也没抹去两车窄效;旧格、县底和人手,仍照原样守着。
可牛皮袋最底层,还滑出一只窄小的白宣封套。
封口压着极红的封泥,上面扣的是严复礼的私印,旁边附着一张寻常的府衙递签,墨色沉实,字句极为简略:
“奉旨转抄御前附签一纸,命交周知县亲拆。”
周既明看了孟鹤年一眼,手腕微转,用骨刀割开封套侧边。
抽出的是一张裁得整齐的官宣纸,上面是严复礼手抄的几行字。
开头只简短写了一句:御前特准抄示先任巡察御史沈见微旧密报摘句及御批原字,本府此前未曾得闻,今承特旨,照录呈览。
字迹极规整,没有多余的寒暄,连笔划都透着严复礼一贯谨小慎微的死板。
周既明的视线往下落去。
正中抄录的第一行,只有简短的一句旧语:
“历年有意压低地方成绩。”
字迹右侧,严复礼依样用朱笔描画了一个极圆润的朱红大圆点,旁注极小的细楷:“原折此句之侧,有御笔亲点朱红大圆点一记。”
圆点下方,紧接着萧承平当年的旧批原字:
“原官留任,不改驻地。”
两行旧字之后,跟着的是此次萧承平亲笔写在附签上的朱批原意:
“当年沈见微密报此句,朕已亲加朱点。耿车温汤是实,刘汉冷饼亦真。朝廷自知虚实,何须屡借琐细自掩其功?特准摘录旧密报此句及御批原意,着靖安府转抄周既明亲阅。两车窄试如实存案,所余县责,恪遵如常。”
墨是严复礼抄的黑墨,旁边的朱点却红得扎眼。
二堂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微风拂过榆树枝条的轻响。
周既明捏着纸角,整个人定在案前,半晌没动一下。
一股热气腾地从后颈直冲头顶,紧接着又是一层细密的凉意。他自打在这大晟朝当县令以来,写过多少自污的考评、挑过多少难堪的琐细,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原以为那些选在荒年里的哭穷、那些把修路说成隐患、把增产推给雨水的折子,算得上是天衣无缝的自保之策。
他以为朝廷看不明白,以为吏部不过是照章画卯。
结果,纸上清清楚楚录着当年御史的密报,还有皇帝亲手按下去的朱点。
“你从第一封就知道?!”
周既明脱口而出,声音极低,却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干涩与狼狈。
他抓着纸猛地站直了身子,案角的旧木镇纸被他的衣袖带了一下,“骨碌”一声滚到了公文堆里。
这一声失口让一旁的孟鹤年微微一怔。
老先生抬头看向周既明,目光落在那张转抄的白宣上,神色有些惊疑,却没敢出声相问。
周既明胸口微微起伏,盯着纸上那几行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人当场掀了底牌的尴尬与恼怒混在一起,让他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两跳。
但那阵慌乱只维持了几个喘息。
周既明低下头,重新扫过那几行工整的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