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你从第一封就知道(2 / 2)

目光在“录先任巡察御史沈见微旧密报句”几个字上停住了。

周既明的眉头慢慢拧紧。

沈见微。

沈见微当年在栖山封送密报时,三县会同还没落到县里。那是后来御批附文才有的事。

在他写第一封岁末自陈的时候,沈见微连栖山县衙的影子都还没见过。

这张纸上,明明只写了沈见微密报这一句。

皇帝在看他第一封自陈时到底是起疑、是不信,还是压根没多想,这张纸上半个字都没提,也根本无从查考。眼前的纸证,只能坐实一件事:沈见微那封密报递进大内之后,皇帝确确实实看穿了他的把戏,并在那句“历年有意压低地方成绩”旁边,落下了朱红大点。

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从第一封就知道”,纯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纸证吓了一跳,自己乱了阵脚。

周既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宣纸往案上一放,推到孟鹤年面前:“先生也瞧瞧吧。”

孟鹤年双手接过宣纸,目光落在那记朱点和旧批上,看了足足半晌,干枯的手指微微收紧:“沈御史当年的密报……原件应当留在禁中。圣上特准摘示这一句和朱点给东家看,这是……明牌了。”

“是啊,明牌了。”

周既明坐回椅子里,随手拿骨刀刮了刮案面上的旧墨痕,语气里带着一点发涩的自嘲,又透着几分损意:“圣上真是体贴入微。把当年的密折翻出来,抄一句给我看,末了还要敲打我一句‘何须屡借琐细自掩其功’。”

他指了指纸上的那行御批:“听听这话。倒像是我在这深山里当县令,是他老人家天大的恩典似的。我费尽心机想留在栖山,不过是图个安生,不想去外府卷进那些没完没了的派系烂账里。他批了个‘原官留任,不改驻地’,好像就成了我欠朝廷的一笔大人情。”

周既明越说,眼神越冷,手指在案头上笃笃地敲着。

“可他批了留任之后呢?”

他站起身,走到堂后的公文柜前,拉开中间一层樟木隔板,翻出一只磨损了边角的旧纸夹。

那是当年严复礼亲自送达县衙的处置与御批抄件。

周既明将旧抄件抽出,拍在孟鹤年面前的案上,直接翻到御批抄页。

上面工整抄着当年皇帝批示的后半截话:

“原官留任,不改驻地。所需人马与合理支费,由府衙核给,不得徒增一县之累。”

周既明伸手按住那行字,指腹在“不得徒增一县之累”八个字上重重蹭了蹭。

“先生瞧仔细了。”

周既明的呼吸有些发沉,眼底的算盘光芒却迅速盖过了方才的狼狈:“圣上今日把‘原官留任’四个字挑出来给我看,可当年这一整道批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所需人马与合理支费,由府衙核给,不得徒增一县之累’!”

“这后半截,也是御笔亲批的!”

他看向孟鹤年,声音放低,字字扎实:“留任不是恩典。留任是把人死死按在县里,差事却一件接着一件往头上落。”

“从前三县会同,县里只召集议事,各县仍管各县;府马、捕役和首轮支费,也都按那趟差事落过账。这些我认。可如今转运常册栖山段照办,东门两车试免副抄,府里一调底,蒋敬便得停下货转开柜,后头那车人的热饼也等凉了。新附签末尾又写‘所余县责,恪遵如常’。”

“留我在县里,我不争升迁,可也不等于能把各处添出来的活计全往栖山这一个筛子里倒!”

周既明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实在的光彩。

皇帝既然把当年那道留任批意翻出来,另一行“不得徒增一县之累”也该重新拿出来对一对。

朝廷说“朝廷自知虚实”,那行,大家就都别拿虚话糊弄。

“先生。”周既明看向孟鹤年,“三县会同里哪些活由县里办、哪些人马由府里出,都有纸;如今转运常册栖山段和这趟东门调底,又占了谁的本职?府衙后来核给过什么,县里实际经手了什么,先一项项翻出来。”

孟鹤年看着案上并排摆着的两份公文,眼神逐渐从凝重转为了然。

“东家说得是。”孟鹤年缓缓点头,“府里先前的问纸就问过蒋敬开柜时是否有别车等候;那趟回纸与东门底簿还在。别的差事也得一件件查,凭空说府里短了支费,咱们也拿不出账。”

“那就不用空口争。”

周既明把那张严复礼转抄的宣纸重新展平,压在铜镇纸底下。

“咱们现在手里也没有清账。平白说府里短了支费,那是无凭无据;但由着他们把额外添的差遣当成县令本分,更是糊涂账。”

周既明的手掌在案头上平平一按:“明日一早,先把东门这趟调底的回纸、三县会同的原附文和府里实给的人马支费簿并排摆上案台。挑两三件要紧的,核完再说是不是额外添的活。”

他抬起头,迎着窗外暖融融的春风,嘴角露出一抹极短的冷笑:

“圣上既让府衙转抄这一句给我看,那回头回札给府里的时候,咱们就照着圣上当年的旧批,跟府尊好好把这‘一县之累’的实账,对个明白。”

案几之上,墨迹新干的转抄附签与那份泛黄的旧处置抄件并排摊着,两行御批在午后的春光里彼此对照,中间空着一大片尚未核算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