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进二堂的旧木格窗时,堂里的茶汤还冒着一丝极淡的热气。
蒋敬迈步跨过门槛,腰间的铜环碰着那枚黄铜钥匙,“嗒”地轻响了一声。钥匙本由他随身收着;至于东门那本原底,一页也未曾挪动,仍旧严严实实锁在生铁包角的硬木柜里。
他两手捧着的,只是薄薄两张纸。
一张是先前具名回报知府衙门的回纸底抄,另一张是他自己记事用的半截粗草纸。
“大人,孟先生。”蒋敬走上前,将两张纸平放在案头,“东门的原底锁在柜里没动。先前那道调核公单发来时,小人具名回上去的底样,连同当日经手记得的几句实情,全抄在这两页上了。”他瞄了眼门外,“这两张看完,小人还得回东门。那边的活可不会因为咱们算账,自己把字写上。”
孟鹤年正挽着袖口,用细竹管挑开案头左侧的一只樟木文夹。
案上已经清清楚楚摆开两处纸件。
左边是当年皇帝批下“原官留任、不改驻地”时,吏部处置正本所附的三张施行附文抄件,纸角早已泛出黄斑;挨在旁边的,则是本县存下的人马交接纸与首轮支费记账页,墨色微淡,印记却极清晰。
右边摊着的,则是昨日午后才经驿路长途送至县里的转抄附签。
周既明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面饼,眼眶微有些发沉。昨儿见着严复礼转抄的旧朱点,他确是心头发紧、生生耗了大半宿;可等到天色擦亮、坐回这间堆满案卷的二堂,昨日那阵被揭了底牌的干涩与狼狈,已被眼前这些摸得着边角的实物磨得平整下来。
“先坐。”周既明咬了一小口干饼,就着温水咽了下去,指着左边那摞旧纸,“先生,当年附文里核给人马的收执,先翻出来瞧瞧。”
孟鹤年枯瘦的手指在交接纸上一划,停在一段工整的楷字前:“在这儿。当年三县会同定议,府里拨了两匹府马、四名暂差捕役,随西驿路勘查使用。交接纸在此,县里确实收过。”
周既明指尖点过回执上的花押:“支费呢?”
“也在。”孟鹤年翻开记账页,“东口短坡临时设障,六块旧存成品路石,还有空返车脚,用的就是府里核给的首轮支费。这几项支出,县里都落过字。”
周既明嚼着干饼:“这两笔有根有据。我要在回札里说府里一文没给,严复礼把这纸往我脸上一拍,倒先折了我的理。”
蒋敬听着,插了一句:“大人,当年这三张附文,原本就写明了各县各管本界。咱们栖山担的是召集首议、调看相关路册人手、提出方案再报府之责,邻县要办什么,得邻县主官具名,府衙统揽定夺。”
“给过了,我认。”周既明把残饼搁在碟边,“这张收执可别拿去抵别的账。”
正说着,祁六顺从廊下快步进来,带进一阵早市上的尘土味。
他手里拿的是今早刚核过的户房税记簿,向周既明行了礼,便在蒋敬身旁坐下:“大人,东门税项照旧入簿。至于先前那处旧待核格,凭据仍没齐,蒋敬没往里添画一笔。”
“空着是正理。”周既明看向蒋敬带来的两张纸,“六正额的差使每天都在走,常册照旧解府。眼下要算清楚的,是先前那趟调底到底占了谁的工夫。”
蒋敬伸出手指,按在自己那张草纸的正中。
“先前府户房过录把瓮数抄错,严知府发来具名公单调核耿得水车上的酱菜瓮数。这道公单是堂堂正正按印发来的,依律该查,小人不敢怠慢。”
蒋敬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铜钥匙:“公单到了东门,原底锁在柜中。小人须得从案后起身,取钥匙开锁,从硬木夹板里翻出耿得水那张《货转收讫底页》,核准上头真真切切写着‘外扎三十只粗灰陶酱菜瓮’。核定无误,再回桌前铺纸研墨,照原底写出本县具名回札,盖印封交来使。”
周既明敲了敲桌沿:“刘老实的车呢?”
“刘老实的柴车恰在门外。”蒋敬应道,“小人离座查柜,门下验票的活便只能暂缓。刘老实把柴车退到门外的背风泥埂上候了一阵。等小人核完底页、落了锁,出来接办他的柴车,他怀里那只葱油热蒸饼,白油花都结了一面皮。”
堂屋里静了片刻,外头忽然有脚步直奔廊下。一个门卒停在帘外,隔着帘子喊:“蒋掌书,樊老四叫人来问,门下有车等着验票给收讫。您还在县衙么?”
蒋敬摸了摸腰间的黄铜钥匙,起身道:“在。我这就回。”
“先等等。”周既明手里还有一句没问完,“刘老实那日究竟候了多久?”
蒋敬看一眼帘外:“没记漏刻,不能给大人编个数。今日门下那辆,也别为了这张旧账再等我一回。”
周既明张了张嘴,到底把问题吞回去。他自己把人叫来翻旧账,东门的车却是眼下正等着办事;这笔耽搁要算,也只能算在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