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狄仁杰没有睡。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重新点灯,将窗纸上那片湿痕仔细看了一遍。湿痕在窗纸外侧,不流不散,像一粒极细极圆的水珠被人从外面按在纸上,又慢慢渗开。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到鼻尖,没有气味,不是雨水,也不像露水。他叫来李元芳,让他带人绕到官廨后头那棵老槐树下。李元芳去了,片刻回来,手里托着一片极小的灰羽。灰羽是从槐树最高处的枝丫上落下来的,羽根处缠着一小截极细极短的红绳,绳上系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铜扣。铜扣正面刻着一朵半开金花,背面刻着一个字——“回”。狄仁杰将铜扣放在灯下看。这与阿鸾手中那枚“回”字铜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像是从某个更大的物件上拆下来的。他将铜扣收入袖中,对李元芳说:“明日把阿鸾叫来。我要问她一件事。”
天一亮,阿鸾便来了。她在偏殿歇了一夜,精神好了许多,灰羽衣换成了如燕的一件旧青衫,头发用红绳松松绾着。她站在狄仁杰面前,手指还在轻轻攥着衣角。狄仁杰将铜扣放在案上,问她:“这个东西,你在禽舍见过没有?”阿鸾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她伸手将铜扣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忽然说:“这是我系在脚腕上的。纪守拙背我走的那夜,我的脚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枚小铜扣。后来我在石室里醒来,铜扣便不见了。我以为丢在地道里了。”狄仁杰问:“他背你走时,可曾说过什么?”阿鸾想了想,道:“他说过一句话——‘别怕,你姐姐会来找你。她吹笛时,你便应她。’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若你姐姐找不到你,这枚铜扣会替你引路。’”她说到“引路”二字时,狄仁杰忽然想起春回谱第二段的注记——“以人声引之,路明”。他将铜扣放在骨笛旁边,两物并在一处,铜扣上的“回”字与骨笛第七孔旁那朵多一瓣的金花,纹路竟完全一致。他沉默了片刻,问阿鸾:“纪守拙背你走的那一夜,是从哪条路走的?”阿鸾说:“从禽舍后墙。他把我从窗外拖进去,然后钻进一道地缝。地缝里很窄,他把我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前挪。走了很久,才停下来。他把我放在石室里,替我剪了发,又用一块布蒙住我的眼。他说——‘你若睁眼,便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闭着,等姐姐来。’我便一直闭着眼,直到你们来。”狄仁杰将铜扣握在掌心,对阿鸾道:“带我去那道地缝。”
禽舍后墙的地缝已被碎石堵死。狄仁杰让人挖开,露出一道极窄的洞口。洞内有石阶,阶上覆着青苔,苔面有新旧两层踩踏痕迹。他带李元芳沿阶而下,走了数十步,洞道忽然分岔。左面一条通往感业寺后山,右面一条通往太初宫方向。他蹲下细看,左面岔道口的青苔上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拖拽重物时留下的。右面岔道口的青苔完好无损。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纪守拙背阿鸾走的是左面。右面那条,通往太初宫地下。纪守拙从来没有走过右面。可右面的青苔上有极细极浅的脚印,只有半个脚掌,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过。这个人不是纪守拙。是另一个人。”他转身沿右面岔道往里走。走了约莫二十步,洞道尽头出现一扇极小的石门,门面光滑,无锁无闩,只在门心处嵌着一枚铜扣。铜扣的形状与阿鸾脚腕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些。他将阿鸾那枚小铜扣嵌入铜扣凹槽中,石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间极小的暗室。暗室中只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只旧铜炉、一只木碗、一卷摊开的《太常寺乐谱》。矮几后墙上挂着一幅极旧的画像。画像上画着一个年轻女子,眉眼与武则天有三分相似。狄仁杰走近看。画像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太常寺乐工常用的点捺体——“武顺小像。安金藏摹。”
他将画像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迹极旧,却清晰可辨:“怀英,你母亲最爱这间暗室。她怀你时,每夜来此吹笛。笛声穿过地缝,传到禽舍。后来禽舍里养了鸟,她便再没吹过。你若找到这里,便将这幅画带回官廨。挂在书房里。让你母亲看看你。”狄仁杰将画像卷好,收入袖中。他正要转身出去,李元芳忽然在门外低声叫了一句:“大人,有人来了。”狄仁杰将铜扣从门心取下,石门重新合上。两人退回岔道口,隐在暗处。脚步声从左边那条通往感业寺的岔道中传来。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慢慢走出。那人极瘦,灰布斗篷,左手小指多出一节。他走到岔道口停住,左右看了看。狄仁杰从暗处走出来。那人转过身,看见狄仁杰,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极短极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鳞光。是纪守拙。他没有死。在感业寺后山石室中闭目垂头的人,不是他。是一个被他用药迷昏的替身。纪守拙看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找到这里,说明你母亲在叫你。我本来不该再露面。可我有一件事没做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铜匣,递到狄仁杰面前。匣面刻着一朵盛开金花。他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她让我在她死后满四十年再交给你。今日正好四十年。”狄仁杰接过铜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卷丝帛和一只骨哨。丝帛上写着:“怀英,你若有子,便让他姓李。若没有,便罢了。你母亲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把你活着交给狄家。你父亲守了四十年。你祖父封了铜匣。你如今不必再替任何人守任何门。你只需要替自己活。”狄仁杰将丝帛合上,收入袖中。他拿起那只骨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骨哨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调子,与骨笛的第七声一模一样。纪守拙站在暗处,对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入黑暗。狄仁杰没有拦他。他站在岔道口中,骨哨在掌心里慢慢变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李元芳:“如燕今日在官廨做什么?”李元芳道:“她说要去太常寺查一桩旧案卷宗。”狄仁杰将骨哨收入怀中,大步朝洞外走去。他说:“去太常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