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赶到太常寺时,日光已经偏西。寺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暖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他推门而入,李元芳紧随其后。院中空无一人,银杏叶落了满地,台阶上的青苔被踩出几道新鲜的痕。狄仁杰低头看了一眼,脚印很小,是如燕的。他沿脚印穿过前殿,绕过乐谱房,一直走到后院最深处那排旧厢房前。脚印消失在厢房第三间的门槛外。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
狄仁杰推门进去。如燕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几卷旧乐谱,手边放着一只极小的铜印。她抬起头,见是狄仁杰,先是一怔,随即站起来,叫了声“叔父”。她面色平静,但案上那只铜印的印面朝上,刻着一个“纪”字。狄仁杰走过去,将铜印拿起来看了看。这是太常寺乐工的私印,比官印小得多,印钮是一只极简的鸟形。他放下铜印,问如燕:“你查到了什么?”如燕指着案上那几卷旧乐谱,道:“叔父,太常寺乐谱房后面还有一间暗室。我方才在谱架最底下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砖后是一道暗门。暗门里还有一屋子的旧物。有乐谱、有旧乐器、还有一些旁的。我没敢动,先回来等您。”狄仁杰问:“暗门在何处?”如燕道:“就在谱架后头。从外面看不出,要摸到第三层架子底下的机括才能开。”狄仁杰让她带路。三人回到乐谱房,如燕蹲下,伸手探入第三层架底,摸到一处极细的凹槽。她用力一按,谱架无声滑开,露出一扇极窄的木门。门板已朽,门后是一间极小的暗室。暗室中堆满了旧物:断了弦的琵琶、裂了口的陶埙、几卷发霉的乐谱、一只落满灰的旧铜炉。角落里还有一只木箱。狄仁杰蹲下,用竹杖挑开箱盖。箱中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十件旧物,每一件上面都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红绳上挂着木牌,牌上写着人名。他逐一翻看。第一件是一件小儿的肚兜,红底金线,绣着一朵半开金花,牌上写着“鸾”。第二件是一根断了的木簪,牌上写着“衡”。第三件是一只旧铜铃,牌上写着“燕”。第四件是一方旧砚台,牌上写着“狄”。第五件是一截断了的琴弦,牌上写着“纪”。第六件是一把无鞘的短刀,牌上写着“李”。他将这些旧物一件一件看过去,最后在箱底摸到一只极小的布袋。布袋中倒出一枚铜扣和一张字条。铜扣正面刻着半开金花,背面刻着一个“回”字。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乐工造九门,九门成,乐工尽。存此物者,替乐工守魂。纪守拙。”
狄仁杰将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此箱中诸物,各归其主。狄阁老可取‘狄’字砚,‘燕’字铃,‘衡’字簪,‘鸾’字肚兜。余者,烦请交还其家。乐工后人,散于宫中六局。寻其血脉,物归原主。纪守拙绝笔。”狄仁杰将字条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他问如燕:“你方才说,暗门里还有旁的。旁的在哪里?”如燕走到暗室最深处,指着墙角一道极窄的砖缝。砖缝中夹着一片极薄的竹膜。竹膜上刻着一行字,她辨认了片刻,递给狄仁杰。竹膜上写的是——“春回曲毕,九门死。可九门虽死,水线未尽。水线入地百丈,尚有暗流。若有人重开水线,血账可复出。复出之地,在太常寺。此寺之下,有第九条水线总闸。总闸之钥,在纪守拙手中。今纪守拙将死,总闸无人可开。然纪守拙有一徒,名纪安,现于宫中当差。此徒不知九门事,只知有一闸在寺下。若有人寻到纪安,以春回曲第二段引之,便可找到总闸。切记。纪绝。”
狄仁杰将竹膜攥在手中。他站起来,走出暗室。如燕跟在身后,问:“叔父,纪安是谁?”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乐谱房中站了一会儿,看着满架子的旧乐谱。然后他转身对李元芳说:“去查太常寺近二十年内所有乐工的去向。凡姓纪的,或是纪守拙收过的弟子,全部列出。重点查那些后来调入宫中六局当差的。”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对如燕说:“把木箱中的旧物带回去。那些东西,该物归原主。”如燕点头,将木箱合上,抱在怀中。
回到官廨时,天已全黑。狄仁杰将那只旧砚台放在自己书案上,又将“燕”字铜铃挂在如燕的腰间,“衡”字木簪别在阿衡的发间,那件小儿肚兜叠好放在阿鸾枕边。阿鸾接过肚兜,贴在脸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她低声说:“这是我小时候穿的。娘替我收着。后来我以为丢了。”阿衡坐在她身旁,将木簪拔下来看了又看。簪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衡”字。她将簪子插回发间,对阿鸾说:“咱们的东西都回来了。”如燕站在门口,将那枚“燕”字铜铃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铜铃与阿鸾的那枚“鸾”字铃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些,铃身上刻的是一只燕子的侧影。她想起幼年在蛇灵时,肖清芳曾给她系过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枚铜铃。那枚铜铃后来丢了。原来在这里。原来从一开始,她的东西就被人一件一件地收走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还回来。她将铜铃系在腕上,铜铃轻轻响了一下。那声音极短极轻,像一只燕子从檐下掠过时翅膀带起的风。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将那枚“狄”字砚台放在掌中翻看。砚台背面刻着狄氏家训,只有八个字——“守门守心,不守身。”他将砚台放回案上,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命苏无名送往太常寺,让寺中老乐工们辨认那木箱中剩余的旧物。短笺末尾加了一行字——“凡寻到物主者,可来官廨领回。不必言谢。”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窗外夜色沉沉,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纹丝不动。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缓的叩门声。不是院门,不是书房门。是那扇封死的偏殿后窗。他睁开眼,转头望去。后窗窗纸上有一个人影,极瘦极高,左手小指多出一节。那人影在窗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见了。狄仁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只有夜色和那棵老槐树。他低头看窗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好的纸。纸上只有四个字——“纪安在尚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