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金殿直面·旧案终问(1 / 1)

狄仁杰到贞观殿时,夜已极深。殿中只点了四盏灯,武则天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旧折子。她没有抬头,只闻脚步声便知来人是谁。她将折子合上,放在案边,说了一句话:“怀英,你深夜入宫,是为了程文远。”狄仁杰站在丹墀下,竹杖拄在身侧,目光沉静如水。他没有客套,直接将袖中的铜片和乐谱取出来,双手呈上。上官婉儿接过,放在御案上。武则天先看铜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展开乐谱,翻到末页,看程文远那行字。她看得很慢。殿中极静,烛火毕剥作响。她看完之后,将铜片和乐谱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极淡极轻:“程文远是朕让武承嗣杀的。你先帝的密旨,朕亲眼见过。程文远不该听。他听了,便活不成。”狄仁杰问:“先帝为何要杀一个乐工?”武则天睁开眼,看着他。她说:“因为程文远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先帝在病榻上,召武承嗣入宫,交代后事。程文远当时在偏殿后巷埋听瓮。他隔着墙,听见了先帝说的话。先帝说——‘朕去之后,若媚娘登基,九门当为朕守三年。三年之后,若李唐有后,则将九门归还。若李唐无人,则九门自封。’程文远听见了,便不能再活。”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问:“先帝说的‘若李唐有后’,那个‘后’,指的是谁?”武则天看着他,目光极深极静。她说:“你。先帝当年将你交给狄家时,曾对朕说过一句话——‘朕这个儿子,若活到成年,便让他自己选。他若选武,便让他做武周的臣。他若选李,便让他做李唐的臣。朕不逼他。’先帝让武承嗣杀程文远,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保你。程文远若将那句话传出去,朝中便会有人拿你做文章。先帝不愿你被人当刀使。所以他杀了程文远。武顺藏了尸。琴娘守了口。狄知逊守了第十门。所有人都在替先帝守一个秘密——你是先帝留给这江山的最后一步棋。”

狄仁杰将竹杖握紧了一分。他问:“陛下一直知道?”武则天点头:“朕知道。朕一直知道你在查九门。朕一直知道你在查程文远。朕一直知道武顺在冷宫墙下。朕什么都知道。朕只是在等。等你查到这一步,等你来问朕。你若不来,便说明你还不想面对。你来了,便说明你准备好了。”狄仁杰问:“陛下要臣准备什么?”武则天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丹墀边,低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目光极亮,亮得像从极深极暗的地方照上来的最后一盏灯。她说:“怀英,你查了这么多年的案,查到最后,查出了你自己的身世,查出了九门的旧债,查出了先帝的密旨,查出了程文远的冤。可你还有一件事没查。武顺在碑座下刻的那行字——‘第十门后,还有一道门。那道门,武顺留给狄怀英。’那道门在哪里,你知道吗?”狄仁杰道:“臣知道。在程文远案里。”武则天摇了摇头。她走回御案后,从案下取出一只极小的铜匣,放在案沿。匣面刻着一朵盛开金花。她说:“这道门不在案里。在朕这里。先帝留给你的,不是九门,不是密旨,不是程文远的冤。是先帝的最后一句话。他说——‘若怀英问起,便将此匣给他。若他不问,便不必给。’你今日问了。朕便给你。”狄仁杰将铜匣接过来。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选”。丝帛上写着先帝的笔迹,只有一行字——“怀英。朕将江山与九门,皆留于你手。武周与李唐,你选哪个,哪个便活。你不选,两个都死。朕不逼你。可你要替朕守一句话——‘江山归李。社稷归民。’”狄仁杰将丝帛攥在掌心。他低下头,看着铜扣上那个“选”字。他忽然想起武顺在碑座下刻的那行字。那道门,武顺留给他的,不是案,是选择。先帝留给他一个选择。他问了一句话:“若臣不选呢?”武则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慢慢开口,声音极轻极淡:“你不选,朕便替你选。朕选李唐。朕今日便拟诏,传位太子。武周至此终。你母亲的九门,你父亲的第十门,你祖父的铜匣,武顺的四十年,程文远的一条命,便都有了归宿。”狄仁杰将铜匣合上,放在御案上。他后退一步,朝武则天深深一揖。他说了一句话:“臣不选。陛下替臣选。”武则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转眼便化了。她说:“怀英,你比先帝会做人。”她转身走回御案后,提笔蘸朱砂,在一张空白诏书上写下几个字。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极稳。写完后,她将诏书递给上官婉儿,说了一句话:“明日早朝,宣诏。”

狄仁杰退出贞观殿时,天边已经泛起极淡极薄的灰白。他站在殿门外,将铜匣从袖中取出来,对着晨光看。匣面上的金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慢慢将铜匣打开,将丝帛和铜扣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先帝的笔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辨——“江山归李。社稷归民。”他将丝帛折好,放回铜匣中,又将铜扣放进去。他合上匣盖,将铜匣收入袖中。他走下贞观殿的台阶,站在宫道上,望着东边天际那线灰白。晨光一寸一寸漫过来,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沉沉的灰蓝色。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朝官廨方向走。回到官廨时,如燕、阿衡、武念都等在院中。狄仁杰将铜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武念手中。他说:“这匣子,你收着。匣中有先帝的最后一句话。你不必看。等你长大了,若有一日有人问你,江山归谁,你便打开它。”武念将铜匣捧在掌心,低头看那朵盛开金花。她抬起头,问:“叔父,江山归谁?”狄仁杰将竹杖拄在身侧,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像是说给自己听:“江山归李。社稷归民。至于九门,九门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