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乐工遗子·旧案新圆(1 / 1)

登基大典在含元殿举行。正月十六那日,天没亮便又下起了雪,稀稀疏疏,落在丹墀两侧的金吾卫甲叶上,转瞬化成细碎的水珠。太子李显在百官的朝贺中坐上龙椅,冕旒珠帘垂落,将他那张苍白而恭谨的面容切割成细碎的光影。张柬之率领文武百官三跪九叩,高呼万岁。狄仁杰站在文官班首,竹杖拄在身侧,跟着众人跪了下去。他的动作极慢,却极稳。跪下去的瞬间,他余光扫过御座侧后方——上官婉儿站在龙椅侧,手中捧着朱笔和墨砚,面容沉静如水。她没有看新帝,目光越过满殿跪伏的朝臣,落在殿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狄仁杰起身时,与她的目光短暂相触。上官婉儿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大典散后,狄仁杰没有去参加新帝在集仙殿的赐宴。他独自回到官廨。雪还在下,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压得弯弯的。如燕、阿衡、阿鸾、武念都在偏殿中围着火盆烤手。李元芳从门外回来,手中拿着一封信。信是城门吏送来的,说是一个老妇人今晨在城门外徘徊了许久,最后托守门兵士将这封信转交狄阁老。信封上只写了“狄阁老亲启”五个字,笔迹歪斜,墨色极淡,像是用炭条写的。狄仁杰拆开信。信纸粗糙发黄,是极便宜的草纸。信上说——“狄阁老。老身姓沈。儿子沈安,五年前在太常寺当差。一夜忽然失踪。官府寻了半年,说他自己逃了。老身不信。儿子每旬都回家看老身,从未断过。他失踪前一夜,曾回家说了一句话——‘娘,我要出一趟远门。若三年不回,便不必等了。’如今五年了。老身昨日听人说,九门封了,太常寺那些旧事都了了。老身想请阁老问一句——我儿子沈安,是死是活?若死了,尸首在哪?老身七十有三,走不动了。只想在死前知道他埋在哪。”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极小的“沈”字。狄仁杰将信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他问苏无名:“沈安。太常寺乐工。五年前失踪。查。”

苏无名去了半日,回来时带了一卷太常寺旧档和一张拓片。旧档中记着沈安的名字——太常寺乐工,沈度之侄,纪安之师弟。永昌二年入寺,五年后离寺,去向不明。备注栏中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奉纪守拙命,赴东都留守司。后失踪。”拓片是从东都留守司旧档中拓来的,上面是一份值房签到簿。五年前腊月,沈安的名字出现在留守司值房签到簿上,连续签了七日。第八日,名字消失。值房备注栏中写着——“沈安。调冷宫墙下。守旧道。”狄仁杰将拓片与旧档并在一处,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去翻那只旧木匣,从匣中取出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沈”字。这是他在冷宫墙下石室中发现的,当时不知用处,便收了起来。他将铜扣翻过来,扣面上刻着一朵半开金花。他将铜扣放在拓片上比对。拓片上沈安的名字旁有一个极小的注记——“持‘沈’字扣,可入旧道。扣在人在,扣失人亡。”他将铜扣攥在掌心,对苏无名说:“沈安没有逃。他进了旧道。九门旧道的最后一道暗闸,需要有人持‘沈’字扣守在里头。九门封了,旧道封了。可扣还在。他在里面。”

狄仁杰没有等雪停。他带了李元芳和如燕,骑马去了冷宫墙下。墙根下的石阶入口已被土石封死,狄仁杰让虎恪带人挖开。挖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露出来,往下延伸。他沿石阶而下,穿过那间曾见过武顺的石室,一路走到尽头。尽头墙上有一道极窄的石门,门上嵌着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沈”。他将从木匣中取出的“沈”字扣放入凹槽。石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石室中有一张旧榻、一只铜炉、一盏长明灯。灯还亮着。铜炉中剩着半截没烧完的檀香。榻上蜷着一个人。那人极瘦,头发全白,胡子拖到胸前,身上那件旧袍已烂得看不出颜色。他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睛极亮,像从极深极暗的地方照上来的最后一盏灯。他看着狄仁杰,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干涩:“你是狄阁老?”狄仁杰蹲下身,将水囊递到他嘴边。那人喝了两口,喘匀了气,慢慢坐起来。他说了一句话:“九门封了?”狄仁杰点头。那人笑了。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冰上的枯叶。他说:“我叫沈安。纪安是我师兄。五年前,师父让我进旧道,守最后一道暗闸。他说——‘若有一日九门封了,你便出来。若九门未封,你便一直守着。’我守了五年。铜炉里的香是我师父留的。他说香尽之日,九门便封。昨日香尽了。我听见闸门响了一声。九门封了。”他慢慢从榻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墙走了两步。他走到石室角落,蹲下,从墙缝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极小的铜匣。他将铜匣递给狄仁杰。匣面刻着一朵半开金花。他说:“这是我师父纪守拙留给您的。他说——‘若狄阁老来,便将此匣交给他。匣中是九门最后一笔。账清了,门封了,人散了。可债要还。’”狄仁杰将铜匣打开。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还”。丝帛上写着几十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注着一个地址和一笔数额。狄仁杰看第一行——“沈安。太常寺乐工。五年守门。应还白银五十两。地址:洛阳城南,安喜坊,沈家老宅。”他将丝帛翻到末尾。最后一行写着——“程文远。太常寺乐工。四十年前守门。应还白银一百两。地址:感业寺后山,程文远墓。”他将丝帛收入袖中,对沈安说了一句话:“你母亲在城门外等你。五年了。她走不动了。我让人用轿子抬她回去。”沈安跪下来,磕了一个头。他站起来时,脸上全是泪,可嘴角带着笑。

狄仁杰回到官廨时,天已近黄昏。他将铜匣中的丝帛展开,逐一核对。几十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当年替九门守过门的人。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有的有后人,有的没有。他将这些名字抄了一份,命苏无名按地址逐一查访。该还银子的还银子,该立碑的立碑,该送信的送信。他做完这一切,将那只“还”字铜扣放在案上。如燕走过来,拿起铜扣翻看。她问:“叔父,九门到底有多少笔债?”狄仁杰将丝帛合上,放回铜匣中。他说:“最后一批了。还完这些,九门便真的清了。”他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如今写着八个字——“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他提笔在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中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门外道:“如燕,武念今日可曾吹笛?”如燕在偏殿应道:“吹了。在碑前吹的。沈安的娘也在。她说她儿子小时候也吹笛。吹得不好,可每天清晨都吹。”狄仁杰将竹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远处,感业寺方向的钟声传来,一声接一声,将整座官廨笼罩在一片沉沉的余韵里。他慢慢睁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像是说给自己听:“九门清了。乐工的笛声,终于有人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