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鸾在感业寺后山清扫落叶时,发现乐工坟被人动过。坟头的土被翻过,不深,只翻了一层浮土,像有人用铲子轻轻刮开,又盖了回去。坟前那块青石碑也被人挪过位置,碑脚偏移了半寸,碑面上的字被一层薄泥糊住。阿鸾蹲下将泥擦掉,碑上“安金藏、琴娘”几个字露出来,可字槽中嵌着一撮极细的灰羽,灰羽根上缠着一小截红绳,绳端系着一枚铜扣。铜扣极小,比指甲盖稍大,背面刻着一个字——“开”。阿鸾将铜扣攥在掌心里,转身便往寺外跑。她知道这枚扣子不该出现在这里。九门封了,乐工坟立了。安金藏和琴娘安息了。谁会在他们的坟前放一枚“开”字扣?
阿鸾到官廨时,狄仁杰正在书房里将那只旧木匣中的物件逐一清点。武顺手札、铜扣、骨哨、玉坠、狄知逊的木碗、琴字扣模子、先帝的“选”字扣——每一件都在。他听见阿鸾的脚步声,抬起头。阿鸾将铜扣放在案上,喘着气说:“叔父,乐工坟被人动过了。坟前放了这枚扣子。字是‘开’。”狄仁杰将铜扣拿起来,就着窗边天光看。扣面上的“开”字端正而清秀,刻痕极新,边缘还带着极细的毛刺。他问阿鸾:“坟前只放了这一枚?别的坟呢?”阿鸾道:“我只看了师父和琴娘的坟。旁的坟还没顾上。可坟前那撮灰羽上缠的红绳,是新的。绳结打的不是‘双燕归巢’,是‘单燕回头’。”狄仁杰将铜扣握在掌心,站起来。他对门外道:“元芳,备马。去感业寺。”李元芳应声去了。狄仁杰又对阿鸾说:“你随我去。把坟前那撮灰羽捡回来。一根不许漏。”
到感业寺后山时,天已近午。雪停了,日头从薄云后透出来,将满山的枯草照得发白。乐工坟就在安金藏和琴娘坟的东侧,一排矮矮的土坟,坟前各立着一块小碑。碑上刻着名字——沈安、沈延、程文远。还有几块碑上只刻了姓,没有名。狄仁杰一一看过去。每一座坟的坟头土都被翻过,每一块碑前都放着一枚“开”字扣。他将那些扣子一一收起来,总共七枚。七枚扣上的“开”字笔法一致,刻痕新而浅,像是用同一把刀刻的。他蹲在程文远的坟前,用竹杖拨开浮土。土下有一道极浅的刮痕,从坟脚一直延伸到碑座。刮痕中嵌着一小片极薄的铜绿。他用指尖将铜绿刮下来,对着日光看。铜绿的纹理与九门总闸上铜管的锈蚀一模一样。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去查。这几日谁来过感业寺。尤其是那些在乐工坟前逗留过的香客。”李元芳领命去了。
阿鸾蹲在安金藏坟前,将地上那撮灰羽一根一根捡起来。灰羽极细极软,颜色比阿鸾身上那件灰羽衣更浅,像是从雏鸟身上落下来的。她将灰羽放在掌心,凑近鼻尖闻了闻。有股极淡极淡的桐油味。她认得这味道。太常寺乐工保养琴弦用的桐油。她站起来,将灰羽递给狄仁杰。狄仁杰将灰羽与那七枚“开”字扣并在一处,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去太常寺。找安纪。”三人下山,骑马直奔太常寺。到寺时,安纪正在乐谱房中整理旧谱。他见狄仁杰进来,忙站起来。狄仁杰将七枚“开”字扣放在案上,问他:“乐工坟前被人放了这些东西。你可知道是谁?”安纪拿起一枚铜扣翻看,脸色慢慢变了。他说:“这是‘开’字扣。九门总闸上原本有十一枚扣。十枚是九门用的。第十一枚是‘开’字扣。这枚扣不在总闸上。在乐工谱里。师父说过——‘开字扣现,便说明有人要重开九门。开字扣一枚在乐工坟前,便说明那人要借乐工的血。’”狄仁杰问:“乐工谱在哪里?”安纪道:“在程文远手抄的那卷谱子里。程文远的谱子,您上次带走了。可谱子中间少了一页。那一页上画的便是开字扣的图样。有人撕走了那一页。”狄仁杰将七枚扣收入袖中,对安纪说:“程文远的谱子在我书房。我回去查。你留在寺中,哪里都不要去。太常寺前后门,我会让人守着。”安纪点头。他低头看案上那七枚扣,忽然说了一句话:“狄阁老。开字扣的图样,不只在程文远的谱子里。沈延死前,曾在乐谱房中吹过一支曲子。那支曲子的调子,便是开字扣的暗号。他吹了三天。有人听见了。”狄仁杰问:“谁听见了?”安纪道:“太常寺的值吏。他说沈延吹的调子极短,只有七个音。他记不全。可第一个音和第七个音,是一样的。像是一个圈。”
狄仁杰回到官廨时,天已全黑。他将程文远的乐谱从木匣中取出来,翻到中间,果然少了一页。断口整齐,是用刀裁的。他将乐谱翻到末页,重新读程文远那行字——“若我死,尸入东宫井。武顺藏。狄怀英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苏无名:“程文远的谱子,是谁从太常寺带走的?”苏无名道:“程务挺。他从乐谱房将那卷谱子带回了家。后来中毒,谱子被送到官廨。可程务挺从乐谱房拿谱子时,谱子是不是完整的?”狄仁杰将乐谱翻到断口处,对着灯看。断口极新,毛刺未平。他问:“程务挺中毒那日,除了簪子和乐谱,还带走了什么?”苏无名想了想,道:“还有一枚铜扣。就是‘程’字扣。那扣子是琴娘留给程文远的。程务挺将它带回了家。后来他中毒,扣子被送到官廨。”狄仁杰将“程”字扣从木匣中取出来,放在案上。他忽然发现,“程”字扣背面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他将扣子翻过来。划痕是一行字——“开字扣在谱中。取谱者,非程务挺。”他将铜扣攥在掌心,对苏无名说:“去查。程务挺从太常寺回家那日,路上遇见了谁。尤其是那些在乐谱房外头等过他的人。”苏无名领命去了。
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中,将七枚“开”字扣一枚一枚排在案上。七枚扣,七个“开”字。他忽然想起沈安在冷宫墙下说的那句话——“九门封了。可债要还。”他慢慢将“开”字扣收起来,放进木匣中。他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写着“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他提笔在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像是说给自己听:“九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