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开扣现踪·东宫旧影(1 / 1)

苏无名去了半日,回来时天已全黑。他带回一个人来,是太常寺后巷看门的老门子,姓周,年近七旬,耳背得厉害,可记性极好。周门子说,程务挺从太常寺回家那日,他在后巷当值,亲眼看见程务挺在乐谱房外头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穿着灰蓝旧袍,背一只竹篓,像个采药的。程务挺走时脸色发白,步子极快,差点撞翻巷口那盏旧灯。周门子没敢多问,只记得那人后来进了乐谱房,待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才出来。出来时竹篓里多了一卷旧纸,用油布裹着。苏无名将周门子的口供记下,问狄仁杰要不要去查那竹篓。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七枚“开”字扣在案上一字排开,从袖中取出那撮灰羽,又取出程文远的乐谱残卷。他将灰羽与乐谱断口比对,灰羽上沾着极细的纸屑,纸屑的颜色与程文远乐谱的纸色完全一致。他放下灰羽,问苏无名:“周门子说那人进了乐谱房,出来时竹篓里多了一卷旧纸。那卷旧纸,就是程文远乐谱中被撕掉的那一页。撕页的人不是程务挺。是那个采药人。可采药人穿着灰蓝旧袍,背着竹篓——那是琴娘的打扮。琴娘入了太液池。她不可能再出来。所以这个人,是照着琴娘的打扮来的。”苏无名问:“那会是谁?”狄仁杰将“开”字扣收起来,放进那只旧木匣中。他站起来,对苏无名说:“去查东宫旧人。尤其是太子——如今是陛下了——登基前后,东宫詹事府的人事变动。查那些最近被调走、撤换、或告老的人。重点查詹事府中管文书、管印信、管值房钥匙的人。”苏无名领命去了。

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中,将程文远的乐谱重新翻开。断口处那一页被裁得极齐整,刀口从上到下,笔直如线。裁纸的人手极稳,用的是极薄的刀片,不是剪子。他将乐谱举到灯下,对着断口看。断口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油痕,是桐油。太常寺乐工保养琴弦用的桐油。他将乐谱放下,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开”十个字一字排开。他提笔在“开”字旁边添了一个小注——“开者,东宫旧人。”他搁下笔,转身对门外道:“元芳,备马。去东宫。”李元芳从门外进来,问:“大人,天黑了。”狄仁杰拿起竹杖,说:“天黑才好。天黑才能看清那些白天看不见的东西。”

东宫如今已改称“潜龙邸”,新帝登基后暂未迁宫,仍住东宫旧殿。狄仁杰到东宫正门时,门吏认得他,忙放行。他没有去寝殿,直接去了詹事府旧档房。档房在詹事府后院东侧,一间极旧的瓦房,门前种着两棵老柏。门锁着,锁上落了薄灰。狄仁杰让李元芳撬开锁。推门进去,档房中积灰极厚,铁架上堆着成捆的旧卷,有些已被虫蛀。他走到第三排铁架前,标签上写着“值房钥匙登记簿”。他抽出簿子翻开。簿上记着东宫所有值房钥匙的领用、归还、交接记录。最近一条记录是腊月十八,太子登基前一日。领用钥匙的人姓崔,名安。归还日期栏空着,备注栏写着——“崔安。调感业寺。钥匙未还。”狄仁杰将簿子合上,对李元芳说:“崔安是武念的父亲。他替武凝送饭。他死前在东宫当差。他领走了值房钥匙,没有归还。有人用那钥匙进了东宫旧井底石室。武凝在那里。琴娘在那里。武顺也在那里。崔安死后,钥匙到了谁手里?”他将簿子放回铁架,转身朝档房外走。走到门口时,脚底踩到一样东西。他低头看。是一枚铜扣。极小,背面刻着一个字——“开”。他将铜扣拾起来,翻过来看。扣面上的“开”字与乐工坟前那七枚一模一样。他将铜扣攥在掌心,走出档房,站在院中那棵老柏下。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肩上。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他转过身。一个人站在档房门口。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背着一只竹篓,头发用木簪绾着。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是一张极老极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她看着狄仁杰,笑了笑。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冰上的枯叶。她说:“狄阁老。你比你父亲长得高。”狄仁杰将“开”字扣收入袖中。他没有动。他问了一句话:“你是琴娘。可琴娘入了太液池。我亲眼看见她的竹篓和短刀在池边。你不是琴娘。你是谁?”那老妇将竹篓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她从篓中取出一柄短刀,刀鞘是木头的,已朽了半边。她将刀抽出来,刀身极窄极薄,刀柄上缠着旧麻绳。她说:“我是琴娘。入池的那个,是我的孪生妹妹。她替我入池。我替她活着。我们两个,一个姓安,一个姓琴。安金藏娶的是姐姐。妹妹替姐姐入池。姐姐替妹妹杀人。”狄仁杰问:“你杀了谁?”那老妇将短刀收回竹篓,慢慢站起来。她说:“我杀了沈延。我取了程文远的血。我撕了那一页。我把‘开’字扣放在乐工坟前。因为我要开九门。我要九门里最后一样东西。”狄仁杰问:“什么东西?”那老妇看着他,目光极淡极稳。她说:“我妹妹入池前,在安金藏坟前埋了一样东西。那是安金藏从九门总闸里取出来的最后一枚扣子。那枚扣子上刻的不是‘开’,是‘安’。安金藏的安。我妹妹说——‘若有一日九门封了,你便将那枚扣取出来。扣在,安金藏的魂便在。扣失,安金藏便真的死了。’我来取扣。可扣不在坟前。扣被人拿走了。我放在乐工坟前的七枚‘开’字扣,是引那个人出来的。他若看见了,便会回来找。他回来找,我便能抓住他。”狄仁杰问:“谁拿走了‘安’字扣?”那老妇说了一个名字。那名字让狄仁杰的手在竹杖上骤然收紧。她说:“张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