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素扣归尘·武子夜叩(1 / 1)

武三思从感业寺回来时,天已近黄昏。他没有直接回梁王府,也没有去官廨,而是独自一人在城门外站了很久。暮色从邙山方向漫过来,将整座神都城染成一片灰蓝。他将那枚“素”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铜扣已被他的体温焐热,扣面上的金花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将铜扣收好,翻身上马,朝官廨方向走。

狄仁杰正在书房中整理旧卷。苏无名推门进来,面色有些异样。他说:“大人,武三思来了。在院门外站着,说有要事求见。”狄仁杰将手中旧卷放下。他问:“他一个人?”苏无名道:“一个人。没带随从。”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院中。武三思站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被暮风吹得微微飘动。他比三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他见狄仁杰出来,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话:“怀英。我母亲走了。”狄仁杰问:“去了哪里?”武三思将“素”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摊在掌心。他说:“我今日去感业寺看她。她还在那间石室里。可她不肯出来。她说她守了三十多年,该走了。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去池底找你父亲。安金藏替你母亲守了一辈子。我替安金藏守了一辈子。如今九门封了。我该去池底找他了。’我劝不住。她便走了。走之前,她将这枚扣子还给我。她说——‘扣归狄怀英。债清了。’”他将铜扣递到狄仁杰面前。狄仁杰接过铜扣,翻看背面。“素”字还在,可背面多了一行字,是安素新刻的——“归池。与金藏合。九门终。”他将铜扣收好,问武三思:“你母亲何时走的?”武三思道:“今日午后。我陪她走到池边。她让我先走。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已经入了池。水面连涟漪都没起。”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哑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可没有哭出声。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话:“怀英。五王在争权。他们争的是朝堂。我不争。我只想接我母亲回家。可她不回。她说感业寺才是她的家。如今她入了池。池底有安金藏。她说那是她该去的地方。”狄仁杰将“素”字扣收好,对武三思说了一句话:“进来说话。”武三思犹豫了一下,迈步进了官廨。狄仁杰引他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他给武三思倒了一盏茶。武三思接过茶,没有喝。他低头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忽然说了一句话:“怀英。我查了半辈子。查到我母亲在感业寺。查到她没死。查到她替安金藏守门。可我查不到她为什么不肯认我。今日我问了她。她说——‘你是武家的儿子。武元庆将你抱走时,我就知道你这辈子不会替九门守门。你会替武家争。争名分,争权位,争一切你父亲没争到的东西。可你争到最后,争到的都是空的。你母亲是守门人。你父亲是武家人。你身上流着武家的血,也流着安家的血。你争不了。你只能选。’我问她选什么。她说——‘选做谁的儿子。’”武三思说到这里,将茶盏放在案上。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他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他说:“怀英。我选了。我今日入宫面圣,递了一道奏折。奏折上说——臣武三思,自请去梁王封号,降为县公。臣愿以余生,替母亲守感业寺后山。九门旧事,臣不再问。”狄仁杰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他问:“新帝准了?”武三思道:“准了。他准得很快。快得像他早就等着我递这道折子。”狄仁杰将茶盏放下。他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写着“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名存争止”。他提笔在“争止”二字旁添了一个小注——“武子归素”。他搁下笔,转身对武三思说了一句话:“你母亲走的时候,有没有留别的东西?”武三思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布袋,放在案上。布袋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池”。丝帛上写着一行字,是安素的笔迹——“池底有信。安金藏留。狄怀英取。取后不必示人。焚之。”狄仁杰将丝帛和铜扣收好,站起来。他对武三思说:“你回府歇着。我去太液池。”武三思站起来,朝狄仁杰深深一揖。他转身走出书房,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朝府门外走去。狄仁杰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低头看掌中那枚“池”字扣,慢慢将它收入袖中。他对门外道:“元芳,备马。去太液池。”

到太液池时,天已全黑。池面结了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灰白的光。狄仁杰蹲在池边,将“池”字扣放在冰面上。铜扣触冰,冰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他将竹杖探入裂缝中,搅了搅。杖尖触到一件硬物。他慢慢挑出来。是一只铁匣。铁匣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匣面刻着一朵半开金花。他将铁匣打开。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焚”。丝帛上写着一行字,是安金藏的笔迹——“九门终。乐工归。旧道封。此匣中无他物。只有九门营造之初,太宗皇帝亲笔所写的一卷手诏。手诏中言——‘九门若封,天下归李。九门若开,天下归民。此诏一出,武周必终。故先帝封此诏于池底。命安金藏守之。安金藏死。狄怀英取。取后焚之。不必示人。’”狄仁杰将丝帛攥在掌心。他慢慢站起来,将铁匣合上,放入袖中。他转身朝池岸上走。走了几步,停住。他将“池”字扣和“焚”字扣从袖中取出来,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焚诏。封池。九门永终。”他将两枚扣子收好,翻身上马,朝官廨方向走。回到官廨后,他将铁匣中的丝帛取出来,放在案上。他看了一眼,然后将丝帛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页,将那行字一寸一寸吞没。他将灰烬拨散,将“池”字扣和“焚”字扣放入木匣中。木匣中十七枚铜扣。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诏焚”。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九门终了。诏焚了。池封了。他该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