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听雨(1 / 2)

许都,司空府。

许都的夜风里,浸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药苦味。

司空府的大门紧闭,内外三层皆是披甲持戈的许昌亲卫,连一只夜鸟惊飞,都会引来数柄长矛的冷光。侍从与小厮早早被撵得干干净净,寂静的廊下,唯有铜灯被微风吹得忽明忽暗。

大堂内,四角各点着一盏高昂的兽首铜灯,豆大的火苗将中央那张新绘制的荆州羊皮舆图照得通亮。

曹操未曾落座。他穿着一身赤色战袍,两鬓已见斑白,双手负于身后,如一尊铁铸的雕像般矗立在舆图前。荀彧、荀攸、程昱、郭嘉四人分坐两侧。荀彧面色如井水般沉静,袖中的手紧握着一串念珠;荀攸正襟危坐,指节在膝头轻轻叩击;程昱抚着短须,眼底满是狠戾;郭嘉则披着一件宽大的狐裘薄氅,时不时低低咳嗽一声,那咳嗽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有些刺耳。

“都说说吧。”

曹操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刘玄德取了襄阳,关云长在城内日夜练兵,张翼德在城外下寨,诸葛孔明替他调度钱粮、整饬吏治。再给这织席贩履之辈一两年光景,这九郡荆襄,可就真是他刘备的了!”

曹操霍然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人:“如今,吕布在合肥折了周郎的锐气,张绣又在青州顶住了元让。三面环伺之下,这南征荆州的一刀,到底该怎么砍?”

程昱猛地一拍案几:“主公!臣以为南征宜早不宜迟!刘备虽得荆南数郡,然新附之众人心惶惶,军资粮草皆需仰仗荆州旧府抚恤。关羽、张飞虽称万人敌,终究分身乏术,安能兼顾七郡?若以子孝将军为前锋出樊城,于文则出汝南,再命满伯宁提兵守汝南之北,卡住吕布南下的咽喉,刘备必自顾不暇!臣主战,且当速战!”

荀攸接言道:“仲德所言,乃是用兵之正理。然这一战,若只图襄阳一城,便是舍本逐末。”

他伸出纤长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襄阳北凭樊城,东临江夏。若我军直逼襄阳,刘备大可弃城南撤江陵,凭长江天堑与我相持。故而,此战之精髓,在于‘断其后路’!于文则之兵不必直插襄阳,应沿汉水西进,疾趋当阳,截断退往江陵的粮道;子孝将军则从樊城强压,逼关羽分兵来救。至于江东孙权……他如今正为了黄公覆的死活与吕布拉扯不清,断无余力插手。只要我军动如雷霆,孙权便只能坐视!”

曹操听得连连颔首,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荀彧身上:“文若,你怎么看?”

荀彧微微阖眼,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两位公所言,皆是破敌妙策。然彧心中有一问,不得不呈于主公——南征大军万马千军,粮草从何而来?汝南屯粮有限,许都的大仓去岁为了平定兖州已然耗去七八。如今新麦未熟,若此时举倾国之兵南征,转运转输,至少需储备半岁之粮。敢问主公,户曹手里,可有这半岁之储?”

大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曹操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文若不知,我让夏侯元将在青州与张绣只打了月余,便下令撤兵归许。这一退,省下了整整两个月的军粮!再加上汝南积攒的旧粮,足够挥师南下三月之用。三个月内若能踏平襄阳,这荆楚大地万顷良田、积攒数十年的稻谷,便通通是我曹孟德的!”

荀彧默然良久,终于低头躬身:“主公既已决意如此,彧愿留守许都,为大军调度后勤。然,彧尚有一言奉劝——吕布不可不防。贾文和深谋远虑,最善借势打势。倘若南征陷入僵局,吕布从汝南或青州猛插一刀,我军便有首尾不能相顾之险。故而,魏种在河内增兵,决计不可撤回;夏侯将军在兖州亦须重兵镇守。南征之军,万万不可动用北线一兵一卒!”

“文若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一直蜷缩在狐裘里的郭嘉突然开腔了。他声音轻软,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沙哑,可他一开口,满堂文武皆屏息静听。

郭嘉缓缓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算计:“主公,此战成败,唯在于一个‘快’字。襄阳破,刘备必溃退江陵;江陵克,则荆州传檄而定。可我们手里,最多只有三个月的光景!”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擦去角血丝,指着北方道:“秋收一过,陈公台在冀州的清丈便告大成,青州的税改亦能归位。届时,吕布兵精粮足,底气更硬!若不能在秋风吹起前将刘备打残,即便我们啃下半个荆州,也会被吕布从北面拖垮在沼泽里。所以,打,便要雷霆万钧!三个月内若拿不下襄阳,主公必须引兵退回许都!否则……贾文和定会教吕布亲率大军,抄了咱们的后路!”

曹操眼中精光爆射,一拳重重砸在木案上:“好!公达,今夜你便拟定南征方略!子孝领樊城诸军为第一路,进逼襄阳;文则沿汉水西进为第二路,截断当阳;刘岱去汝南督运粮草,严防吕布;再遣一能言善道之士去江东见黄祖,许以高官厚禄,教他从东面袭刘备后背!”

曹操环视众人,声如巨雷:“尔等记牢了!明面上,我们是去剿灭刘备;暗地里,我们是在与下邳的那位拼时间。”

“诺!”众谋士轰然应命。

众人鱼贯而出,唯独郭嘉落在最后,脚步虚浮。曹操追上前去,扶住他的肩膀:“奉孝,你还有话未尽?”

郭嘉借着灯影看着曹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主公……刘玄德非庸碌之辈,他身旁那个诸葛孔明,更是有经天纬地之才。我们想快,他也会快。此番南征……绝非易事。”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坚定:“正因如此,孤才需要你活着,陪孤一起站在襄阳城头,俯瞰这荆楚山河!”

郭嘉微愣,随即释然一笑,不再言语,只朝曹操深深拱了拱手,将薄氅裹紧了些,身形单薄地消失在许都漫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