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臣有一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布看向他:“子扬但说无妨。”
“行商百抽二,坐贾百抽三,此乃天下一等一之轻税;徭役给付工钱,此乃休养生息之重民;士绅一体纳粮,此乃平抑兼并之均赋——凡此种种,臣皆极赞同!”
刘晔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然臣斗胆一问——主公是否对这商贾之人过于优厚了?大汉四百年规矩,士农工商,商居最末!商人不得穿丝绸,不得乘马车,子弟不得立于朝堂!如今主公轻商税、通商路,甚至允许商贾子弟应试科举……臣只怕天下士人会妄加议论,说主公这是贱视士人、尊崇商贾!”
听闻此言,陈宫与崔琰眉头微蹙,而糜芳则是握紧了怀中的账册。
吕布定定地看着刘晔,眼中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透出一股洞察世情的通透。他知道刘晔是在替他向天下士人投石问路,将质疑摆在台面上说清楚。
“子扬,你言商贾居最末。那我且问你——”
吕布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
“这许昌城内数十万口人的口粮,从何而来?是从城外的农田里打出来的。可田里的粮食,又是如何源源不断运进城内粮仓的?是商贾运进来的!陈留之铁器,如何送达许昌?是商贾运来的!青州之精盐,如何跨越千里运抵淮南?是商贾贩运过去的!若无商贾通有无,许昌百姓吃不到粮,用不起铁,穿不上布!”
吕布重重一拍案几,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士农工商,工与商本就融为一体!无商贾通达,工匠造出之器物烂在库房;无商贾贩运,农夫种出之粮食换不回钱粮盐巴!甚至这满朝士人身上穿的绫罗绸缎、案上用的笔墨纸砚,哪一样离得开商贾的舟揖陆运?!”
“商人者,乃天下血脉之流通也!”
吕布言语如刀,斩钉截铁:“货由产处运往用处,由余处运往匮处,只要这血脉畅通,天下万民皆有活干!种地的有收入,打铁的有饭吃,织布的有衣穿,赶车的有工钱!所有人有活干,这天下便乱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幽深:“当年曹操治下关卡林立,地方官私设重税,一个商贾从陈留运一车铁器到许昌,沿途要被克扣七八道重税,铁器售价生生翻了一倍!百姓买不起铁器,打铁的工匠无活可干,只能抛弃祖业流亡当兵;当兵的多了,种地的流民少了,粮价暴涨,流民遍地……这便是恶政造成的死循环!今日我要做的,就是用轻商税、通商路这把利刃,将这卡死天下的死循环彻底砍断!”
这番惊天动地的道理在议事厅内回荡,振聋发聩。
刘晔听得心潮澎湃,眼中满是敬服,深深一躬:“主公高瞻远瞩,洞若观火,臣再无半点疑虑!”
糜芳在旁兴奋得直搓手,低声嘟囔道:“主公这笔通达天下的经济大账,算得比我这做买卖出身的还要精明百倍!”陈宫与陈登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
“呼……”
吕布长舒了一口气,伸手将案头那卷写满改天换日方略的竹简缓缓合拢。
“税制便议到此处!七日之期稍纵即逝,诸位今晚归家之后,将今日所议之条陈撰写成文,明日带来合稿!散会!”
“诺!”九位重臣轰然起身,肃然鱼贯而出。
议事厅内重新归于沉寂。
吕布独坐在巨大的榆木案后,并未起身。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感受着浑身骨骼散发出的酸痛与疲惫。窗外的清风吹拂进来,掀起案头竹简的一角,上面的墨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吱呀。”
门环轻响,成廉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热粥走了进来,将瓷碗轻轻放在案角。
吕布睁开眼,看着那碗冒着白气的热粥,又抬头看了看按刀侍立的成廉。
“成廉……”吕布沙哑着嗓子,轻声问道,“你说我写出来的这套翻天覆地的规矩……真能成吗?”
成廉站在案前,铁塔似的身躯挺得笔直,沉默了片刻,粗声粗气地说道:
“主公,末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政。可末将跟了主公半辈子,只认准一条死理——凡是主公想干的事,刀山火海,就从来没有干不成的!”
吕布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他端起热粥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水顺着食道流下,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与疲惫。他将空碗放下,重新抓起案角的毛笔,蘸满了浓墨,在竹简末尾重重添上了几行凌厉的大字。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缓缓响起。
敲过了午时,又敲过了未时。
而那支饱经风霜的羊毫笔,在斑驳的竹简上,始未曾停歇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