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十二月初十,北境,定远城。
北风卷着碎雪砸在城墙上,像无数把小刀子割过砖缝。
城头的守军裹着打了几层补丁的军袄,一个个缩在墙垛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呼出来的白气瞬间凝在睫毛上,冻成细碎的冰碴,眨眼都带着涩疼。
城头上那面“定远”军旗早就破得只剩半幅,被风雪扯得猎猎作响,像个苟延残喘的老人。
换岗的士兵扶着长矛才能站稳,有人靠着墙砖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有人阖着眼打盹,谁也说不清下一次睁眼,还能不能看见天亮。
三个月了。
蛮族把定远城围得铁桶一般,粮道断得彻彻底底,援军的消息连半分影子都没有。
城里的树皮早就剥光了,粮仓最后一点糙米昨天也分完了。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再等不到人,城破就是这两三天的事。
就在这时,最西边的了望哨突然爆出一声嘶哑的嘶吼,声音破得像被扯烂的风箱:“旗!有旗帜!西边地平线上!”
城头先是死一般的静,紧接着,连站都站不稳的伤兵都撑着长矛爬起来,一窝蜂挤到西边墙垛边,睁着冻得发涩的眼睛往远处望。
风雪太大,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起初只是一道细细的黑线,像墨笔在宣纸上轻划了一道。
慢慢地,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列整肃的甲士,玄色盔甲在雪地里像一道移动的铁墙,踩着齐踝的积雪,稳稳朝定远城推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面玄色大旗。
风把旗面吹得猎猎翻飞,上面斗大的“秦”字被雪水洇湿了左下角,墨迹微微晕开,可落在守军眼里,却比烈日还刺眼,比炭火还滚烫。
“是玄甲营!是秦大人的玄甲营!”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紧接着,嘶哑的欢呼声在城头炸开。
那声音不响亮,甚至带着破音和咳嗽,却攒着三个月的绝望、煎熬与死里逃生的狂喜,撞在风雪里,震得墙垛上的碎雪簌簌往下掉。
有人攥着长矛的手一松,哐当砸在地上;有人张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刚滑到脸颊就冻成了冰痕;还有伤兵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墙根,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来了……终于来了……我们不用死了……”
城门底下,绞盘吱呀作响,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
积雪堆在门槛边,被门扇碾出两道深痕。
舒木儿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盔甲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甲片上布满刀劈的豁口与箭簇凿出的凹痕,胸口那道最深的裂口,是用细铁丝歪歪扭扭拧起来的,铁丝上还沾着发黑的血渍。
裤腿从膝盖往下全冻硬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冰壳碎裂的轻响,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他没带亲兵,就一个人,迎着风雪,朝那支玄色军队走去。
队伍最前方,秦默勒住了马缰。
玄色大氅被风掀得向后扬起,露出里面半副玄甲。
他坐在马上,身形不算格外魁梧,可往那里一立,周遭呼啸的风雪都像是慢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城门洞,扫过舒木儿身上破旧的盔甲,最后落在对方脸上——颧骨高高凸着,眼窝深陷,嘴唇裂了好几道血痂,下巴的胡茬沾着冰粒,显然是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没合眼。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寒夜里烧到最后的炭,明明只剩一点火星,却死死撑着不肯灭。
舒木儿走到秦默马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膝盖一弯,重重单膝砸在雪地里,溅起的碎雪落在甲胄上。
“末将舒木儿,率全城残兵三千,恭迎大人入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喉咙的刺痛,“从今往后,末将与全城将士,愿听大人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落,他低下头,头盔碰到胸前甲片,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秦默翻身下马。
靴底踩进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他几步走到舒木儿面前,伸手托住对方胳膊,微微用力将人扶起来。
他的手掌很稳,带着常年握缰、握剑磨出的薄茧,力道不大,却容不得人抗拒。
“起来吧。”秦默的声音不高,压在风雪里,却清清楚楚钻进舒木儿耳朵里,“三个月死守,不容易。”
他的目光从舒木儿胸口铁丝绑住的甲片上扫过,又落在对方冻得发紫的耳尖上,没说半句场面安慰话,只是收回手,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岳铮。”
“在!”岳铮催马上前半步,抱拳应声,甲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传令三军,入城之后,三件事。”秦默语气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字字清晰,“第一,开仓放粮,按人头给百姓和守军分粮,今日先让所有人吃一顿热粥。第二,医队全员出动,优先救重伤员,冻伤一并处置。第三,工兵营带步兵修缮破损房屋,清理街巷积雪,天黑前让百姓有地方避寒。”
“遵命!”
岳铮转身打马而去,传令兵跟着他一路小跑,号令顺着队伍迅速传下去。
没有乱糟糟的齐声应答,只有各营校尉此起彼伏的应和声,紧接着队伍立刻拆分行动——粮曹参军带着人直奔城中官仓,医队的医官已经开始往下卸驮马上的药箱与绷带,工兵营的校尉蹲下身戳了戳冻硬的路面,转头就吩咐手下清点夯土和木料。
三千五百名玄甲营士兵,踩着整齐的步伐鱼贯入城。
盔甲相撞的脆响、脚步踩雪的咯吱声、传令兵短促的号令声,像一股活泛的气,吹进了死寂三个月的定远城。
街道两边的民宅,门窗大多破破烂烂,有的用木板钉死,有的用草席挡着。
起初只有一双双眼睛从门缝里、窗纸破洞里往外看,带着警惕,带着麻木,也带着一点不敢信的期盼。
直到有人看见,玄甲营的士兵路过摔倒的老人时,会停下来伸手扶一把;看见粮车驶过街巷,车上的粮袋鼓鼓囊囊,散着糙米的香气;看见穿白大褂的医官跟着士兵往城角伤兵营走,手里还拿着包扎用的白布。
不知哪家的妇人先推开半扇门,抱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站在门槛边,看着路过的队伍,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紧接着,一扇又一扇门被推开。
面黄肌瘦的百姓从房子里走出来,站在街道两边,看着这支军容整肃、不抢不闹的队伍。
有人捂着嘴哭,有人对着队伍躬身作揖,还有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对着秦默的方向就要往下跪。
秦默侧身避开,抬手虚扶了一把:“老人家不必多礼。先回家等着,粮很快就分到各坊。”
他的声音不算大,周遭的喧闹却一下子静了几分。
老人愣了愣,看着秦默那双平静的眼睛,突然就点了点头,浑浊的眸子里,慢慢有了点光。
舒木儿走在秦默身侧,看着这一幕,喉结滚了滚。
三个月了。
自从他带着残兵退守定远城,城里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之前百姓看守军的眼神,有怨,有怕,有绝望,从来没有过这种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光亮。
他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点压了很久的不安。
秦默没说话,只是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把整座城池的境况尽收眼底。
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街道两旁的房屋,十有七八的门窗都被拆下来当柴烧了,墙壁留着火烧的焦黑痕迹与刀砍的深痕;路边的排水沟里,扔着生锈的箭头与破碎的甲片;偶尔有百姓擦肩而过,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得像游魂。
走到城西北角时,一片空地上堆着一排又一排新土堆。
雪落下来盖了薄薄一层,盖不住有的写了名字,有的只是一块光秃秃的木板。
风卷着雪从坟堆上刮过,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
舒木儿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新坟,攥着马鞭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指缝里嵌着的血痂,几乎要嵌进肉里。
三个月前,城里原本三万多百姓,加上几千溃兵,现在活着的,连一成都不到。
饿死的,冻死的,战死的,还有蛮族攻城时害死的……全埋在了这里。
还有那些传言。
那些像针一样扎了他三个月的传言。
舒木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寒气顺着气管扎进肺里,刺得胸口发疼。
他转过身面对着秦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压抑太久的情绪。
“大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哑,“末将有一事,必须向大人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