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定远城下(2 / 2)

秦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风雪落在他肩头上,他没拍,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舒木儿脸上,等着他说下去。

舒木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他抬手解下腰间的铜制兵符——那兵符磨得发亮,边缘都磨出了包浆,是这三个月来他日夜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双手捧着兵符举过头顶,膝盖再次弯了下去。

“末将原是北境边军都尉,上司是北境节度使刘琮。”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坦荡,“三个月前蛮族南下,兵临节镇城下,刘琮那狗贼开城门降了蛮族。末将不愿降,带着几百个弟兄杀出重围,一路退到了定远城。”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继续说道:“从那之后,外面就有了传言。说末将本就和刘琮合谋,只是分赃不均才翻脸;说末将是刘琮派来的奸细,守定远城,就是为了等蛮族大军一到,便献城投降。”

雪落在兵符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舒木儿的手,稳得纹丝不动。

“末将可以对天发誓,此生从未有过半分投降蛮族的念头。”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秦默眼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赤诚,“末将的爹娘、妻子,还有刚满三岁的儿子,全死在蛮族手里,全死在刘琮献城的那一天。末将与蛮族、与刘琮,不共戴天。”

“但末将也知道,空口无凭。”他低下头,把兵符又举高了些,“大人若是不信,尽可收了末将的兵权,任凭处置。末将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大人……求大人念在满城百姓无辜的份上,不要放弃定远城。”

说完,他重重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雪地里。

四周很静,只有风雪刮过坟头木牌的轻响。

舒木儿等着,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怕死,不怕被治罪,就怕秦默信了那些传言,撤了他的职,换个不信任的人来守定远城;怕这满城好不容易等来希望的百姓,再一次掉进地狱里。

过了片刻,一双手伸了过来。

没碰他手里的兵符,而是托住了他的胳膊。

还是和刚才一样的力道,沉稳,有力,容不得人拒绝,把他从雪地里扶了起来。

舒木儿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秦默。

秦默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怀疑,也没有刻意的安抚。

他伸手,把舒木儿捧着兵符的双手,轻轻推了回去。

“兵符你自己拿着。”秦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分量,“我不信传言,我只信眼睛看得见的东西。”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舒木儿看身后的城池,看那片埋着死者的坟茔:“刘琮降了,你没降;粮尽了,你没跑;城破在即,你把百姓护在身后,守了整整三个月。这些事,比一百句辩解、一千张保状都管用。”

“你要是奸细,天底下就没有拿自己命守城的奸细。”

舒木儿猛地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想说末将万死不辞,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东西,堵得他发疼,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三个月了。

他顶着奸细的骂名守着这座孤城,夜里巡城时听着士兵私下议论,听着百姓背地里指指点点,他从来没辩解过。

他觉得辩解没用,守住城才有用。

可他也是人啊。

他也会委屈,也会难受,也会在深夜里对着家人的牌位,红着眼眶问自己,这么撑着到底值不值。

现在秦默一句话,就把他三个月的委屈、煎熬、隐忍,全都戳破了。

那股酸意再也压不住,直冲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猛地别过脸,抬起胳膊用袖口狠狠蹭了一下眼睛,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眼珠子都蹭下来。

“末将……”他闷着声音,嗓子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末将遵命。”

说完,他不等秦默再说什么,转身就大步往前走,背影绷得笔直,脚步却有点发飘,像是踩在云里。

秦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也没追上去。

有些信任,不用多说。

说多了,反而轻了。

往后的仗还要一起打,路还要一起走,是忠是奸,是猛将还是懦夫,日子长着呢,总能见人心。

当天夜里,定远城府衙。

正厅里点着四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亮,把铺在大案上的北境舆图照得清清楚楚。

油灯添了两次油,灯油烧得滋滋响,屋里的气氛却半点不轻松。

舒木儿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炭笔,在定远城外围圈了三个圈。

“蛮族一共两万余人,分三营驻扎。”他的声音比白天好了些,依旧带着沙哑,却透着干练,“前营八千人,驻扎在城南二十里的黑风谷,是攻城主力;左营六千人,在西边落霞坡,负责截杀援军和粮队;右营六千人,在北边野马川,游骑四处劫掠,把周边村镇都扫空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带兵的是蛮族三王子呼邪,此人悍勇有余,谋略一般,但手下骑兵极厉害,来去如风。我们之前试过几次突围,都被他们压回来了。”

岳铮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浓眉皱成一团:“两万对六千,差不多三倍兵力。还都是骑兵,咱们玄甲骑只有一千,剩下的都是步兵,硬碰硬吃亏。”

“不止兵力吃亏。”墨衡坐在案边,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的西境方向,“我们带的粮草,只够全军撑二十天。从西境到定远城,补给线近千里,中途要穿过好几个蛮族游骑的活动区,运粮队不安全。要是补给断了,我们就是第二个被围的。”

他说着又从袖筒里拿出一份册子放在案上:“还有火器。北境比西境冷得多,夜里零下二十多度,引信容易受潮,火药爆发力也下降。今天试射了三发轰天雷,一发炸膛,两发威力减了三成。按这个损耗率,我们带的火药撑不过五场硬仗。”

三个人说完,厅里静了片刻。

情况明摆着:兵力悬殊,粮草不足,火器受限,补给线漫长。怎么看,都是死局。

舒木儿抿着唇,脸上带着点愧疚:“都怪末将无能,把城守成这样,还连累秦大人……”

“说这些没用。”秦默打断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三个营寨的位置,手指在黑风谷的位置点了点,“呼邪的前营离城最近,也最骄横。是不是天天来城下骂阵?”

“是。”舒木儿点头,“每天辰时准时来,骂到午时才走,就是想激我们出城决战。我们之前没敢应战,就缩在城里守着。”

“骄兵,正好打。”秦默的指尖在黑风谷的位置轻轻一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休整三日,让士兵吃饱睡暖,把冻伤都养好。三日后的夜里,我们去端了他的前营。”

岳铮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东家,夜袭?”

“嗯。”秦默抬眼看向墨衡,“火器受潮,那就不用远射。把轰天雷改成埋在地上的炸雷,等他们营乱了再往里扔。玄甲骑负责冲营,步兵跟进放火,不用恋战,烧了他们的粮草和军械就撤。”

他又看向舒木儿:“木儿,你熟悉地形,带五百熟悉路况的士兵绕到黑风谷后面,把他们的退路堵上。不用死拼,放箭、扔火把,把他们往谷口赶就行。”

“末将领命!”舒木儿抱拳应声,声音铿锵有力,和白天的沉郁判若两人。

“还有补给线。”秦默的手指沿着西境到定远城的路线划了一道,“岳铮,你派两队轻骑沿补给线往前接,把沿途的蛮族游骑清掉。再在半路设两个接应点,运粮队到了就护送进城。另外,派人去周边村镇看看,能收的粮草都收回来。”

“明白!”岳铮咧嘴一笑,眼里全是战意。

“墨衡,你带人连夜改火器,引信做防水处理,火药重新配比。三天时间,够不够?”

墨衡沉吟片刻,点头:“够。我带工匠连轴转,三天之内,保证轰天雷的炸膛率降到一成以下。”

“好。”秦默收回手,扫了三人一眼,“都下去安排吧。记住,三日之内,不许出城应战,不管蛮族怎么骂,都给我忍着。让他们觉得,我们和之前的守军一样,只会缩在城里。”

“遵命!”

三人齐齐抱拳,转身各自离去。厅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秦默一个人。

他走到厅门口,推开半扇门。

夜色正浓,风雪已经小了些。

定远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亮了起来,比傍晚时多了不少。

风里飘着米粥的香气,还有百姓压低了的说话声,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安静。

秦默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的茫茫雪原。

定远城只是第一站。

北境千里疆土,现在大半都在蛮族铁蹄之下。节度使投敌,边军溃散,百姓流离失所,乱得像一锅粥。

但没关系。

他来了。

从今天起,北境这盘死棋,就该活了。

玄甲营的刀锋,也该饮血了。

北境攻略,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