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二月下旬,北境,定远城。
二月二十二夜,蛮族王帐里的炭火噼啪炸着火星,却烤不热满帐的焦躁。
呼延灼坐在上首的狼皮椅上,指节捏得发白。
帐下站着十几个部落首领,吵吵嚷嚷分成两派,吵了快一个时辰,也没吵出个准主意。
“大汗,不能再等了!”一个脸膛黢黑的部落首领拍着大腿喊,“带来的粮草已经耗了大半,外围连粒粮食都抢不到,再耗半个月,不用汉人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在雪地里!”
“急什么?强攻?拿什么攻?”另一个年长的首领立刻反驳,“前几次试探折了多少人?城头的手铳、床弩密得像筛子,现在冲上去就是填人命!我部落的儿郎不是拿来送死的!”
“不攻城难道撤回去?”呼延烈“哐”地把狼牙棒砸在地上,震得毡子上的雪沫子都跳起来,“咱们两万多大军围了一座孤城,最后灰溜溜撤回去,父汗的脸面往哪儿放?往后草原各部落谁还肯服咱们?”
他往前跨了一步,看向呼延灼:“父汗,三台投石机已经连夜造好了,都是按最结实的尺寸做的,能投百斤巨石。明天一早推过去,半天就能砸塌北城城墙。儿臣愿带本部骑兵当先锋,城墙一破就冲进去,斩了秦默的头回来见您!”
呼延灼沉默着没说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是骑虎难下。
坚壁清野把百里内的物资清得干干净净,抢无可抢;骂阵激将法没用,秦默油盐不进;小股骚扰要么被伏击要么空手而归,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再拖下去,不等守军动手,各部落先得闹起来。
可强攻的代价有多大,他也清楚。前几次冲锋的伤亡还摆在那儿,城头的火器远比重装步兵难对付。
他抬眼扫过帐下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那台投石机的图纸上。
这三台投石机是他压箱底的底牌,当年南下劫掠,靠这玩意儿砸开过三座边城的城墙,从来没失过手。
定远城的城墙再厚,还能扛得住百斤巨石日夜砸?
“都闭嘴。”呼延灼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帐里瞬间安静下来,“明日卯时,全军集结,强攻北城。各部落出三成兵力充当前队,云梯、冲车同步推进,投石机压阵。谁要是敢后退半步,军法从事,部落连坐。”
他顿了顿,看向呼延烈:“你带五千骑兵压在阵后,督战兼做预备队。城墙一破,立刻冲进去,直奔府衙。”
“儿臣遵命!”呼延烈咧嘴一笑,满脸狠厉。
年长的首领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可对上呼延灼阴沉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躬身应了声“是”。
帐外的风雪卷着呼哨刮过,谁都知道,明天这一仗,是死是活,就看那三台投石机能不能砸开定远城的大门了。
二月廿三清晨,天刚蒙蒙亮,蛮族大营的号角就响彻了雪原。
呜呜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和着马蹄声、脚步声,汇成沉闷的洪流,往定远城压过来。
城头的了望哨第一时间敲响了铜锣,刺耳的锣声划破清晨的寂静。
各营士兵迅速奔赴战位,弓弩手搭箭上弦,滚木礌石码在墙垛边,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城外越来越近的黑色大军。
蛮族的阵型铺得极开,前排是举着厚重木盾的步兵,盾后跟着扛云梯的力士;中段是推着冲城车的队伍,粗木包铁的撞头看着就让人心惊;最后方,三台高大的投石机被牛马拉着,缓缓往前移动,每走一步都震得雪地发颤。
呼延灼骑着黑马,立在阵后一处高坡上,马鞭遥遥指着定远城的方向,对身边的将领冷笑道:“秦默以为靠几支手铳就能守住城?等投石机架起来,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城墙硬,还是我的石头硬。”
身边的将领纷纷附和,人人脸上都带着笃定。在他们的认知里,投石机就是攻城的极致杀器,没有哪座边城能扛得住三天猛砸。
城楼上,秦默扶着墙垛而立,玄色大氅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冲锋的步兵,径直落在最后方的三台投石机上。
“蛮子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岳铮按着腰刀站在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这玩意儿以前砸塌过青涧城的城墙,硬得很。”
“硬?”秦默嘴角微挑,语气平淡,“再硬的木头,也扛不住铁弹。”
他转头看向北城炮位:“墨衡那边准备好了?”
“天没亮就守在炮位上了,一直在调角度。”岳铮点头,“说等蛮子的投石机停稳组装的时候再打,一打一个准。”
北城的炮位上,墨衡正蹲在一号炮的炮架边。
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紧
实的手腕,手上沾着淡淡的机油,指甲缝里嵌着点黑火药的残渣。
他手里握着个铜制测角仪,左眼微眯,顺着炮管准星瞄向远处的投石机,嘴里低声报着参数:“风速北偏西,两丈每秒,距离一千两百步,仰角再加两度。”
旁边的工匠立刻拧动炮架下的调节螺栓,动作麻利。
听见脚步声,墨衡没回头,知道是秦默过来了,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东家,再等会儿。等他们走到五百步组装位停下,那时候最稳,跑都跑不掉。”
“不急。”秦默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锁定在中间那台最大的投石机上,“先让他们得意会儿。第一炮就砸烂他们最依仗的东西,比杀多少人都管用。”
墨衡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炮身,金属质感的闷响很沉实。
这三门轻炮是他带着工匠熬了大半年造出来的,从炮膛到炮架,每一个尺寸都反复校准过,今天是第一次实战,他比谁都有底。
蛮族的推进速度很快,不过半刻钟,最前排的步兵就冲到了三百步外,箭雨开始往城头上射,叮叮当当打在城砖和盾牌上。
投石机也停在了五百步外的位置,蛮族工匠们扛着零件、拉着绳索,围在旁边忙碌,开始组装配重和投臂。
他们动作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眼看着就要组装完毕。
高坡上的呼延灼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已经能想象到巨石砸在城墙上,砖碎石崩、守军哭嚎的场面了。
就在这时,城头上的墨衡猛地直起身,右手高高举起。
“一号炮、二号炮、三号炮,实心弹装填!”
工匠们立刻行动,一人将油纸包好的药包塞进炮膛,一人用推弹杆狠狠压实,两人合力抬起沉甸甸的实心铁弹,顺着炮口滑进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墨衡最后瞄了一眼准星,确认角度丝毫不差,手臂狠狠往下一挥:
“放!”
“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炸起惊雷,连脚下的城墙都微微发颤。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烈焰,紧接着是滚滚白烟,黑色的实心铁弹带着呼啸的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砸向那三台正在组装的投石机。
“咔嚓——!”
沉闷的碎裂声盖过了战场的嘈杂。
铁弹都精准地砸中了投石机的主梁,那根大腿粗的硬木主梁,连半息都没扛住,直接断成了两截。
沉重的配重石失去支撑,轰然砸落,当场把底下的工匠压成了肉泥。
投臂歪歪扭扭地垮下来,带着绳索、零件散了一地,三台投石机像只断了腿的巨兽,歪倒在雪地里,彻底成了一堆废柴。
城头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打中了!打中了!”
“好样的!砸得好!”
士兵们拍着盾牌、挥着长矛呐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北境的老兵尤其激动,他们当中不少人亲眼见过投石机砸塌城墙的惨状,本以为今天又要硬扛巨石砸城,谁能想到,对方最依仗的杀器,居然一炮就碎成了木渣?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是神迹!
蛮族那边却直接懵了。
冲锋的士兵停下了脚步,组装投石机的工匠愣在原地,连高坡上的呼延灼都攥紧了马鞭,脸上的冷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