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远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
谢崇义忍不住问:“父亲,您觉得陛下今天的态度,是不是已经倾向于秦默了?”
谢明远放下茶盏,看了儿子一眼,语气平淡:“陛下没有倾向任何人。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对。”谢明远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陛下康复之后,没有急着立储,没有急着清算太子党羽,甚至连崔氏旧案都没有翻出来。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在等秦默在北境积累足够的战功和声望。等到秦默功勋卓着、朝野归心的时候,陛下再公开他的身世,顺理成章地将他推上储君之位。到那个时候,谁也拦不住。”
谢崇义倒吸一口凉气:“那太子殿下岂不是……”
“太子?”谢明远笑了一声,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太子从陛下康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他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谢崇义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向秦默示好?”
谢明远摇了摇头:“不急。现在示好,太早了。秦默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从他的行事风格来看,他不是一个会被轻易拉拢的人。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物资和北境的胜利。这些东西,我们可以给,但不能白给。要等到他最需要的时候再给,那样才最有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这个道理,你要记住。”
谢崇义躬身:“儿子记住了。”
天机阁总坛。
沈清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宫中,详细记录了今天朝堂上的每一句话;另一份来自东宫,记录了太子回宫后的每一句怒骂。
她看完之后,将两份密报并排放好,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下几行字。
写完之后,她将信纸折好,交给等候在旁的霍七:“送到定远城,交给秦默。走最快的路线,用最高级别的加密。”
霍七接过信,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沈清秋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那两份密报上。
她知道,帝都的风向,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
而这种变化,对秦默来说,既是机遇,也是危险。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送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残月,轻声说了一句:“殿下……你一定要赢。”
定远城。
秦默并不知道帝都朝堂上发生的这些事。他正蹲在城墙上,和墨衡一起检查第三门火炮的炮位。
墨衡用水平仪反复校准着炮口的角度,嘴里念念有词。
秦默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墨先生,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用再打仗了,你打算做什么?”
墨衡头也不抬地答道:“造农具。造水车。造那些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东西。”
秦默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墨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调试火炮。
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卖了他的心情。
远处的雪原上,蛮族的营地依然黑压压地铺展着。
但城头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些蛮子,已经不再可怕了。
入夜后,秦默回到府衙,正准备休息,亲兵来报:“大人,帝都密信。”
秦默接过信,看到封口处那枚熟悉的崔氏符印,指尖微微一顿。
他拆开信,借着灯光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沈清秋在信中详细描述了今天朝堂上的博弈——老皇帝的赏赐、太子的反对、谢明远的左右逢源,以及太子回宫后准备派人查他、甚至接触蛮族的动向。
她在信末写道:“太子已生杀心,殿下务必小心。帝都这边,我会盯紧。”
秦默看着那团灰烬在烛火上慢慢卷曲、变黑、碎裂,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并不意外太子会对自己起杀心。
从他决定北上救援北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与太子正面为敌的准备。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老皇帝的态度——正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保护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激,还是应该冷漠。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北境的战事还没有结束,蛮族的主力还没有被击溃,定远城的百姓还没有真正安全。
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没有资格去想那些遥远的事情。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清晨,秦默照例早起巡城。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处哨位,和每一班的士兵都说了几句话。
走到东段城墙时,他看到舒木儿正蹲在墙垛边,手里拿着一块麦饼,默默地嚼着。
秦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也从怀里掏出一块麦饼,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舒木儿忽然开口:“大人,末将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
“你说。”
“您说……我们真的能把蛮子彻底打回去吗?”舒木儿盯着远处蛮族的营地,目光有些发散,“末将在北境打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城池陷落,见过太多兄弟倒下。有时候末将忍不住想,也许这片土地,注定就是要被蛮族践踏的。”
秦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嚼完嘴里的麦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指着远处蛮族的营地,语气平静:“你看那些营帐,昨天还有两百顶,今天只剩下一百八十顶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舒木儿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昨天晚上,有一些士兵,偷偷跑了。”秦默转过头,看着舒木儿,目光中带着一丝笑意,“你以为只有我们会害怕?蛮子也会害怕。他们没见过火炮,没见过燧发枪,没见过我们这种打法。他们的士气,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而我们需要的,只是再给他们致命一击。”
舒木儿怔怔地看着秦默,半晌,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末将明白了。”他说。
秦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看看墨先生的火炮调试得怎么样了。今天天气不错,说不定能打两炮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