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三月中旬,北境,定远城。
秦默站在城楼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舆图。
野狐岭的地形被他用炭笔勾勒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条南北走向的狭长谷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坡,谷底宽不过百余丈,全长约有五六里。
一旦入口被封死,谷中的人便成了瓮中之鳖。
岳铮、舒木儿、周猛三人围在案边,墨衡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舆图上比划着。
“野狐岭这个地方,末将去过两次。”舒木儿指着舆图,语气笃定,“谷底平坦,适合骑兵冲锋,但两侧山坡上全是乱石和灌木,藏几千人绰绰有余。只要把入口和出口一封,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岳铮搓了搓手,咧嘴笑道:“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派人去埋伏,末将打头阵,保证把呼延灼那老小子的脑袋提回来!”
周猛白了他一眼:“你每次都打头阵,能不能换个人?”
“换什么人?你比我跑得快还是比我砍人多?”
“我比你稳重。”
“稳重能当饭吃?打仗靠的是胆气,又不是靠稳重。”
秦默没有理会两人的拌嘴,目光落在舆图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呼延灼不是蠢货。他上次吃了火炮的亏,这次不会轻易上当。要让他钻进野狐岭,得先让他觉得——我们怕了。”
舒木儿皱眉:“大人的意思是……示弱?”
“对。”秦默抬起头,“放出消息,就说定远城粮草告急,玄甲营准备撤回西境。让辎重队收拾行装,明天一早,大张旗鼓地往南走。做得逼真一点,别让蛮子的探子看出破绽。”
岳铮眼睛一亮:“末将明白了!大人是要让呼延灼以为我们要跑,他肯定会派兵来追。到时候我们在野狐岭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秦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会派兵来追,但不一定会上当。呼延灼这个人,用兵谨慎,就算看到我们的辎重队在撤退,他也会先派一支前锋试探虚实。如果我们急着收网,反而会暴露。”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的野狐岭,语气平静:“所以,我的计划是——让呼延烈来追。呼延灼的儿子,脾气暴躁,立功心切,比他爹好对付。只要呼延烈咬钩,呼延灼就算有所怀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送死。他一定会派主力跟进,到时候,我们再收网。”
墨衡蹲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忽然开口:“东家,老夫有个问题。”
“墨先生请讲。”
“如果呼延灼不上当呢?如果他忍得住,不派兵来救他儿子呢?”
秦默看了墨衡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他就会失去军心。一个连自己儿子都能见死不救的主帅,还有谁会替他卖命?”
墨衡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岳铮和周猛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兴奋的光芒。舒木儿则深深地看了秦默一眼,心中暗暗感叹——这位年轻的统帅,不仅会打仗,更会算人心。
秦默刚回到房中,亲兵便送来一封从帝都发来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处那枚极不起眼的暗记让他瞬间认出了来源。
他拆开信,借着灯光快速浏览了一遍,沈清秋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有力。
信的开头先通报了帝都的最新动向——老皇帝赏赐的物资已经启运,预计二十天后抵达定远城;太子在东宫摔了茶盏,正在派人暗中搜集秦默的把柄;谢明远表面上保持中立,私下里已经派心腹韩照南下,名义上是巡查地方政务,实际上很可能是来接触秦默的。
信的末尾,沈清秋话锋一转,提到了野狐岭的战事:“闻君欲诱敌于野狐岭。呼延灼老辣,未必全信,但其子呼延烈年少气盛,必为君所乘。擒烈而不杀,留作筹码,可逼呼延灼进退失据。另,蛮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呼延灼之弟呼延赤斤与其素有嫌隙,或可离间。此策若行,需谨慎,不可令呼延灼察觉。”
秦默看完这一段,目光在“离间”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
沈清秋的建议和他原本的计划不谋而合——他本来就打算活捉呼延烈,用来牵制呼延灼。
但她提到的呼延赤斤这条线,却是他之前没有想到的。
他重新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下几行字:“离间之计甚妙,容我细细筹划。帝都诸事,劳你费心。万事小心,勿以我为念。”
他写完,将信纸折好,用蜡封口,交给亲兵:“连夜送出,走最快的路线。”
亲兵接过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秦默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沈清秋的信,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离间”那两个字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有了这条线索,他对付呼延灼的手段,又多了一张牌。
而这张牌的背后,是千里之外那个与他并肩而立的女人。
次日清晨,定远城南门大开,一队满载物资的骡车缓缓驶出,向南而去。押送的士兵懒懒散散,旗帜歪歪斜斜,一副士气低落、仓促撤退的模样。
消息很快传到了蛮族大营。
呼延灼坐在帐中,听完探子的回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坐在下首的儿子呼延烈:“你怎么看?”
呼延烈蹭地站起来,满脸兴奋:“父汗,秦默要跑了!定远城的粮草撑不住了,他扛不下去了!这正是我们追击的好机会!儿臣愿率本部骑兵追击,定将秦默的人头提回来献给您!”
呼延灼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指轻轻地敲着面前的矮案,目光闪烁不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秦默这个人,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他手里有火炮,有燧发枪,守城绰绰有余。为什么突然要撤?”
呼延烈急了:“父汗!他守城是守得住,但他粮草不够了啊!没有粮食,再厉害的武器也没用!他再不撤,难道要在城里饿死吗?”
帐中另一员大将阿古达木也开口道:“大汗,少汗说得有道理。我们的探子亲眼看到他们的辎重队出了南门,车上装得满满的,肯定是粮食和物资。如果不是真要撤,何必把这么多东西往外运?”
呼延灼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说得对,他可能是真的要撤。但我们不能全信。”他抬起头,看着呼延烈,“你率三千骑兵先行追击,但不要追得太深。如果遇到埋伏,立刻后撤,不要恋战。我率主力在后接应,保持三十里距离。如果秦默真的有埋伏,我能及时赶到;如果没有埋伏,你尽管追击,我在后面替你兜底。”
呼延烈大喜,抱拳道:“儿臣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营帐,不多时,帐外便传来了马蹄声和号令声。
三千蛮族骑兵如潮水般涌出营地,向南追去。
呼延灼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去的骑兵队伍,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转身对阿古达木说:“传令下去,全军拔营,跟在少汗后面,保持三十里距离。让探马撒出去,方圆五十里内,每一寸土地都给我查清楚了。”
阿古达木躬身:“遵命!”
野狐岭。
秦默站在山坡上的一块巨石后面,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他的身后,三千玄甲精锐已经埋伏在两侧的山坡上,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