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三月廿五,北境,定远城。
城西的难民营刚透出点活气没几天,就再次被阴云罩住了。
最先出事的是靠围墙的两间土坯房。
两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先是发低烧、咳得直不起腰,大伙都只当是春寒料峭冻着了,熬点姜汤水发发汗就好。
谁知道才过了三天,隔壁的一家三口也倒了,高热烧得人神志不清,胸口、胳膊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喘口气都带着哨音,不到两天人就没了。
消息像长了腿似的在营地里窜开,恐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拖着行李想往城里逃,有人跪在地上求神拜佛,还有病重的被家人扔在路边,生怕沾了晦气。
营地里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咳嗽声、争吵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舒木儿接到禀报时正在城头巡防,当即就变了脸色。
他没敢耽搁,点了两百士兵直奔难民营,马蹄踩得尘土飞扬。
到了地方,他先下令封了营地四门,任何人只进不出,紧接着把染病的人家全迁到最西侧的废弃兵营里单独隔开,没病的按坊区划定范围,不许乱串。
“所有病人用过的被褥衣物,全部用开水煮!营地每天撒三遍石灰!敢私自出逃的,按军法处置!”舒木儿站在土坡上,嗓门压过了营地里的嘈杂,“慌什么!秦大人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谁再敢造谣生事,立刻锁起来!”
他脸上带着刀疤,平日里看着就凶,此刻沉下脸来,乱哄哄的营地竟真的慢慢静了下去。
安排完隔离和防控,他才喘了口气,转身对亲兵道:“快,飞马报给秦大人,就说难民营发了疫病,症状是高热、红疹、喘不上气,已经死了三个人。”
亲兵应声翻身上马,往府衙方向狂奔而去。
秦默接到消息时,正在和岳铮核对各营的军备损耗。
他听完禀报,手里的炭笔没顿一下,只抬眼道:“走,去看看。”
岳铮立刻跟上,边走边道:“东家,要不别靠太近,疫病传染厉害。我先过去看情况,回来报给您就行。”
“没事。”秦默脚步没停,语气平静,“站在外围看看,不进去。”
两人带着亲兵赶到废弃兵营外时,隔离区已经拉上了粗麻绳,门口守着两个戴面罩的士兵,连呼吸都隔着层浸了醋的布。
里面不时传来咳嗽声和呻吟声,风一吹,隐约带着股腥甜的味道。
秦默站在麻绳外,目光扫过里面进进出出的杂役,又看了看躺在草席上的病人,眉头微蹙。他没贸然进去,转头看向身后跟来的墨衡:“墨衡,你见过这种病症吗?”
墨衡往前站了半步,眯着眼往里面看了片刻,又蹲下身,捡起被风刮出来的一块带红疹的碎布,用指尖捏着边角端详了几秒。
他平日里摆弄火器惯了,对杂学也涉猎极广。
“是北境热。”墨衡把碎布扔回地上,拍了拍手,语气笃定,“以前跑中穆境商路的时候见过一次,冬春之交最容易闹,天冷、人挤、脏,就容易传。染上了先是高热,再出红疹,厉害的喘不上气,两三天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不是完全没法治。得用清热解毒的草药内服,再用草药煮水擦身降温,最要紧是隔离,别让健康人碰病人的东西。但这病传得快,药材耗量大。”
“城里的药材够吗?”秦默问。
墨衡摇了摇头:“之前打仗伤药用了大半,清热解毒的草药本来就存得少,撑死够治几十个人。现在已经染病的就有上百号人,根本不够。最近的药材产地在南边八百里外,一来一回最少半个月,等药到,人估计都没了。”
风卷着尘土刮过,隔离区里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嚎。
秦默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里面忙碌的杂役,声音很稳:“给西境发信,让沐雨带医疗队和药材过来。她懂疫病防治,手里也有现成的药材储备。”
岳铮愣了一下:“东家,苏姑娘一个姑娘家,路上不安全吧?要不换个医官带队?”
“她比大多数医官都靠谱。”秦默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斥候队沿途接应,确保车队安全。”
墨衡看了他一眼,想说北境疫区凶险,一个女子深入险境实在不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苏沐雨也不是一天两天,看着柔柔弱弱一个人,骨子里比谁都韧,真要是定了的事,谁劝都没用。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也好,苏姑娘医术好,心思细,她来确实合适。”
消息传到西境时,已是三天后的清晨。
苏沐雨正在医馆里给百姓诊脉,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搭在病人腕上,神色专注。
亲兵递上信的时候,她刚写完一张药方,接过信拆开,只扫了一眼,指尖就微微收紧了。
“苏姑娘,秦大人那边……”亲兵话音未落,苏沐雨已经站起身,转身往里屋走。
“替我回禀东家,我今日就出发。”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你去告诉医馆的张大夫,这几天西境的诊务由他暂代。再叫上十二名熟手大夫、二十名护理的妇人,半个时辰后在城门口集合。”
里屋的药柜被一一拉开,她动作麻利地往木箱里装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柴胡,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轻重缓急分得清清楚楚。
手指划过药包标签,快而不乱,显然心里早就有了数。
卫琳琅赶过来的时候,苏沐雨正往最后一辆马车上捆药箱。
春日的晨光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鬓角沾了点细汗,却半点不见狼狈。
“苏姐姐,你真要亲自去?”卫琳琅走到她身边,眉头拧着,语气里全是担忧,“北境还在打仗,疫区更是凶险。你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赶过去,路上万一出点事怎么办?要不我再挑几个老成的大夫带队,你留在西境坐镇也是一样的。”
苏沐雨把最后一根绳索系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看着卫琳琅,眉眼依旧温和,语气却很坚定:“不一样的。北境热我以前在医书里看过治法,也跟着师父处理过类似的时疫,我去了能少走弯路。再说难民营里那么多女眷和孩子,男大夫不方便近身诊治护理,我去了,她们也踏实点。”
她伸手理了理卫琳琅被风吹乱的鬓发,笑了笑:“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哪有因为危险就躲着的道理。你放心,我带着人,又有斥候护送,路上不会有事的。”
卫琳琅知道劝不动她,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进她手里:“这是五千两,你带着。路上买粮草、雇人手、打点关卡都用得上。到了北境要是药材不够,就地采买也方便。不够了就捎信回来,我再想办法凑。”
苏沐雨没有推辞,把银票收好,伸手握住卫琳琅的手。
她的手因为常年抓药带着点薄茧,却很暖:“谢谢你,琳琅。西境这边就辛苦你了,药材作坊那边也盯着点,别断了供货。”
“你只管安心去救人,后方有我呢。”卫琳琅反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硬撑。等疫情过了,我去北境看你。”
“好。”
半个时辰后,医疗队在城门口集结完毕。
五辆马车装满了药材和器械,十二名大夫、二十名护理妇人都背着随身包袱,个个神色郑重。
苏沐雨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外面罩着件防风的斗篷,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