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很快就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而去。
一路上,苏沐雨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赶路,她就跟车夫一起盯路况,遇到难走的山路就下来推车;晚上宿营,她要挨个检查药材有没有受潮,叮嘱随行的人喝预防的汤药。
遇上关卡盘查,她拿出秦默的亲笔信函,一路畅通无阻。
随行的大夫都劝她歇会儿,她总笑着说没事,可眼底的青黑却一天天重了。
第七天傍晚,当定远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苏沐雨勒住马缰,看着远处的城墙,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进城休整,她直接调转马头,往城西隔离区去。
秦默接到消息赶过来时,苏沐雨已经换好了素白布袍,脸上蒙着浸过药的面罩,正蹲在草席边给一个高热昏迷的孩子喂药。
她动作很轻,用小勺一点点把药汁送进孩子嘴里,怕呛着,喂两口就停一下。
孩子的母亲站在旁边,红着眼圈不敢哭,怕打扰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明明是在肮脏混乱的疫区,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秦默站在隔离区的木栅栏外,没进去打扰。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去跟后勤说,苏姑娘的医疗队要什么给什么,药材、粮食、布匹、人手,全部优先供应,不许有半分短缺。隔离区再增派五十名士兵,听她调遣。”
“是!”亲兵应声而去。
苏沐雨忙完手里的病人,直起身揉了揉腰,抬头时正好看见栅栏外的秦默。
她走过去,隔着栅栏微微俯身行礼,声音隔着布巾有点发闷:“东家。”
“一路辛苦。”秦默看着她眼底的疲惫,语气比平时缓了些,“情况怎么样?”
“我刚看了十几个病人,确实是北境热。病症不算最重的,只要药材跟上,护理到位,死亡率能压到一成以下。”苏沐雨条理清晰地回道,“我已经安排人按轻重分开安置了,重病号单独隔间,轻病号集中照料。等下我写个方子,让伙房按方子煮预防药,所有接触病人的士兵、杂役都得喝。还有,病人的粪便、用过的衣物都要集中焚烧,不能随便扔。”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条措施,每条都具体可行,没有半句废话。
秦默点点头:“都按你说的办。缺什么直接跟舒木儿说,他协调不了的,找我。”
“好。”苏沐雨应下,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城里的百姓也得注意,让各家各户多开窗通风,别乱串门,喝几天预防药。只要防控得当,疫病不会蔓延进城里。”
“嗯,我让人去办。”秦默顿了顿,又道,“你也注意休息,别硬扛。治病救人不急这一时。”
苏沐雨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藏在布巾后面,看不真切。
没再多说,她转身又回了隔离区,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安排。
秦默在栅栏外站了片刻,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直到天色擦黑才转身离开。
有苏沐雨在,这场疫病,就稳了大半。
与此同时,城南的作坊里,墨衡正蹲在地上,对着一辆独轮车较劲。
这是他前几天从中穆境商人手里买来的。
车身是轻巧的硬木,一只大轮子在中间,两边能放货,一个人推着就能走,窄巷、山路都能过,比挑担子省力多了。
他第一眼看见就觉得,这东西正好能给隔离区送药、转运轻伤员,比马车灵活,比人扛效率高。
可真上手试了两次,问题就来了。
中穆境的路多是硬土路,车轮小、车架低,推起来轻快。
可北境不一样,开春化雪,路上泥泞不堪,还有残雪,小轮子一进去就陷;遇上坑洼石头,底盘直接卡住,推都推不动。
而且载重量也不够,放两包药材就满了,想抬个伤员都费劲。
“不行,得改。”墨衡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炭笔,面前摆着块刨平的木板,上面画满了草图。
他徒弟小六子蹲在旁边,抱着个水碗,看着师父涂了改、改了涂,木板都快擦破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师父,您都画一下午了,改了十几版了。不就是个推车吗,能装东西不就行了?”
“能装就行?”墨衡头也不抬,炭笔在木板上点了点,“疫区路差,雪水混着泥,轮子小了陷进去,药洒了、伤员颠着了,你负责?”
他一边画一边念叨:“车轮得加大两寸,轮边加防滑的铁齿,泥地雪地都不打滑。车架往上抬三寸,底下加两根横梁,碰到石头也刮不着底盘。车厢得分两层,下层放药材、器械,稳当;上层铺软垫,能躺轻伤员,省得人扛。”
“还有刹车。”他又添了几笔,“下坡的时候得能刹住,不然推着推着冲出去,连人带车翻了,那不是救人是害人。车把手上加个木闸,一捏就能卡住轮子,简单好用,杂役看一眼就会。”
小六子听得目瞪口呆,挠了挠头:“师父,您这要求也太多了吧?又要能装货,又要能载人,还要能走泥路雪路,哪有这么完美的东西?”
墨衡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锐利:“要求多?这是给人救命用的!早一分钟把药送到,就能多救一个人;推车稳当点,伤员就能少受点罪。人命关天的事,再多要求都不嫌多。”
小六子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不敢顶嘴了,心里却暗自佩服。
他师父就这样,看着冷脸话少,可但凡跟军械、跟救人沾边的事,比谁都较真。
墨衡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琢磨。炭笔在木板上沙沙地画,一会儿量量车轮的尺寸,一会儿比比车架的角度,地上扔了一堆削下来的木片和废弃的草图。
炉火在旁边烧得旺,映得他侧脸明暗交错,额角沾了点薄汗,也顾不上擦。
小六子悄悄起身,往炉子里添了块柴,又把温在边上的水碗往他身边挪了挪。
他知道,师父这股劲上来,不把东西捣鼓出来,是不会想起吃饭喝水的。
夜色渐深,作坊里的灯火还亮着。
隔离区里,苏沐雨带着护理的妇人挨个巡查病房,给高热的病人擦身降温,给清醒的人喂水喂药,脚步轻而快,几乎没停过。
作坊里,墨衡终于停下了炭笔,看着木板上最终定稿的草图,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城墙头,巡夜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火把的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暖光。
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像一块巨石砸进平稳的战局里,搅起了慌乱与不安。
可有人逆行北上,有人彻夜钻研,有人死守防线,所有人都在往一处使劲。
夜还长,可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