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疫情初起(1 / 2)

元狩四年四月初,北境,定远城。

晨曦刚漫过城墙头,城西隔离区的栅栏门就被推开了一道缝。

苏沐雨裹着素白布袍,脸上蒙着浸过药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熬得发红的眼睛,弯腰从里面走出来,鞋帮上沾着泥点和消毒用的石灰粉。

她身后跟着两个医工,手里捧着厚厚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位病患的症状、用药和病情变化。

这是她抵达定远城的第三天,也是连着熬的第三个通宵。

“苏姑娘,今早又新增了七个病患,都是难民营东边那片的。”年轻医工翻着名册,声音带着点疲惫,“重症的又走了两个,都是老人,没扛过高热。”

苏沐雨脚步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袖口。三天了,疫病非但没压住,反倒有往城里蔓延的势头。

光靠隔离和现有的草药,只能拖,挡不住。

“走,再去难民营看看。”她声音有点哑,是连日喊话、熬药熏的,“我就不信找不出源头。”

难民营里比三天前更安静了。土坯房挨得挤,巷道窄,地上撒的石灰被踩得乱七八糟,墙角堆着没来得及清运的垃圾,风一吹,带着股霉味和药味混合的怪味。

苏沐雨带着人从最东边的发病户开始查,一户户推门看。

第一户是个孤老,屋里堆着半屋子捡来的破烂,棉絮、碎木、烂草堆得满地都是,墙角黑黢黢的鼠洞张着口,洞边散落着几粒鼠粪,干硬发黑。

床上的老人已经昏迷了,胸口红疹密密麻麻,呼吸带着很重的痰音。

第二户、第三户……一连查了八户最先发病的人家,家家都有鼠洞,家家杂物堆得满当,甚至有户人家的粮袋就放在地上,袋角被咬出个大洞,米粒撒了一地,上面还留着老鼠的爪印。

苏沐雨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墙角的鼠粪,眉头越皱越紧。

她转头问身边的医工:“那些照顾病患却没染病的人,都是什么情况?”

“回姑娘,大多是离病患远,送饭只放门口,还有几个天天用布巾捂着脸,不跟病患凑一块说话。”医工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个做饭的婆子,天天烧开水烫碗筷,她男人病了,她伺候了五天,自己倒没事。”

苏沐雨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串了起来。

老鼠、跳蚤、接触传播……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久了眼前发黑,晃了一下,医工连忙扶住她。

“苏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苏沐雨稳住身形,眼里却亮了起来,“我知道了。是鼠蚤。老鼠身上的跳蚤咬了带病的老鼠,再咬人,就把病传过来了。病人口鼻的飞沫也能传,但最开始的源头,是老鼠。”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医工脸色都变了。

老鼠?这城里城外到处都是老鼠!粮仓、马厩、民居、难民营,哪哪都有鼠洞。要是靠老鼠传病,那岂不是防不胜防?

“慌什么。”苏沐雨定了定神,语气很稳,“找到源头就好办了。先回医帐,我写防疫条陈,现在就给秦公子送过去。越快落实,越能压住疫情。”

当天下午,防疫方案就送到了秦默的案头。

整整三页纸,字迹清秀却力道沉稳,从隔离、诊治、灭鼠、消毒到百姓管控,一条条理得明明白白,连每一项需要多少人手、多少物料、谁来牵头都标得清清楚楚。

秦默坐在案后,逐字逐句看完,指尖在“灭鼠为第一要务”那一行停了停,抬眼看向站在

舒木儿抱拳道:“秦大人,末将觉得苏姑娘说得有道理。难民营脏,老鼠多,最先出事也正常。只是这防疫措施严了点,又是封隔离区又是强制戴面罩,还要全城灭鼠,恐怕底下人会有抵触。”

“抵触也要办。”秦默把方案往案上一放,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疫情扩散,死的人更多。你亲自督办,按苏姑娘的条陈来:疫区加派兵力封锁,擅闯者军法处置;所有病患转移到单独隔离营,衣物被褥全部焚烧;全城即日起灭鼠,交一只死老鼠赏五文钱;无论军民,出门必须用布巾遮口鼻,违令者鞭笞十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后勤那边全力配合,药材、石灰、布匹,优先供给医疗队。苏姑娘要什么,立刻拨给,不许耽误。”

“末将领命!”舒木儿躬身应下,拿着方案转身就走。他知道轻重,这时候犹豫不得,越拖疫情越凶。

命令传下去,当天就炸了锅。

军营里最先闹起情绪。一群老兵蹲在营房门口,扯着手里的棉面罩发牢骚:“打仗都没这么多规矩!捂个布巾子,喘气都费劲,还怎么巡城操练?”

“就是!老鼠而已,打了一辈子仗,还能怕老鼠?搞这些花架子,有啥用!”

“我看就是那女大夫小题大做,咱们当兵的身子硬朗,还能被这点病放倒?”

抱怨声一传十十传百,不光军营,城里百姓也嘀咕。

有人觉得戴面罩晦气,有人觉得灭鼠是瞎折腾,还有人惦记隔离区的亲人,趁着天黑偷偷翻栅栏,想把家人接出来。

舒木儿是个急性子,当天夜里就抓了三个闯隔离区的百姓,还有两个带头起哄不戴面罩的士兵,直接在校场当众执行军法,十鞭子抽下去,背上的血印子触目惊心。

“都听清楚了!”舒木儿站在高台上,嗓门震得校场嗡嗡响,“防疫令是秦大人亲自批的!谁敢再违反,就不是十鞭子的事了!疫情扩散,大家都得死!不想死的,就老老实实按规矩来!”

军法压着,面上的抵触是压下去了,可私底下的怨言一点没少。

士兵们当面戴面罩,转头就扯下来;百姓应付着灭鼠,转头就把死老鼠扔去别家院里领赏。舒木儿气得跳脚,却总不能天天盯着每一个人。

苏沐雨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隔离营给重症病人擦身降温。

她听完医工的禀报,没惊讶,只是擦了擦手道:“光靠罚没用,大家心里没底,自然不服。走,跟我去军营和街坊转转。”

她没带随从,就带了两个医工,先去了军营。

正好赶上傍晚换岗,一群士兵蹲在营房门口吃饭,面罩都挂在脖子上,看见她过来,纷纷闭嘴,眼神有点不情不愿。

苏沐雨也不生气,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只装在玻璃瓶里的跳蚤。瓶子是透明的,里面的小黑虫爬来爬去,看得人头皮发麻。

“各位兄弟,我知道大家觉得戴面罩麻烦,灭鼠没用。”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们看这东西,叫鼠蚤,长在老鼠身上。老鼠带病,跳蚤咬了老鼠再咬人,病就传给人了。你们天天在城头上转,营房里老鼠也不少,万一被咬一口,染了病,别说打仗,连床都下不来。”

她指着瓶子里的跳蚤:“戴面罩,是怕病人说话、咳嗽的飞沫溅到你们脸上;灭鼠,是断了病根。这不是折腾人,是救你们的命。之前难民营有户人家,全家四口,就小儿子天天帮着倒垃圾、堵鼠洞,戴布巾伺候爹娘,最后爹娘和姐姐都走了,他没事。为啥?就是因为他护好了自己。”

士兵们盯着玻璃瓶里的跳蚤,又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之前起哄最凶的那个老兵,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嘀咕了一句:“合着不是瞎折腾啊……”

“当然不是。”苏沐雨笑了笑,又拿过一个布巾,当场示范怎么戴:“要遮住鼻子和嘴,别露着缝。每天换下来用开水煮半个时辰,晒干了再用。不光出门戴,接触病人的时候更得戴。”

她动作慢,讲得细,士兵们看着看着,就有人跟着学,把挂在脖子上的面罩拉上来,按她说的方法戴好。

从军营出来,她又去了城里的街坊。

站在街口的石墩子上,跟百姓掰扯道理,拿身边的例子说,还亲自教大家用石灰水洒墙角、堵鼠洞。

有大娘问“家里孩子小,会不会被老鼠咬”,她就蹲下来,细细跟人说怎么放鼠夹、怎么收粮食,一句难懂的医理都不说,全是大白话。

连着两天,苏沐雨带着医工走遍了全城的营房和街巷。

嘴皮子磨破了,脚也磨出了泡,可效果是真的好。

抵触的声音一天天小了下去。

士兵们巡城的时候,面罩都戴得规规矩矩,没人再随便扯下来。

百姓们家家户户开始找老鼠洞,用泥巴堵、用鼠夹打,每天交到衙门的死老鼠堆得像小山,领赏的队伍排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