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每天都有差役洒石灰水,墙角的垃圾堆清运得干干净净,连难民营里的杂物都清出去了大半。
第四天一早,医工来报,新增病患只有两个,还是之前密切接触过的,没有新的散发病例。
苏沐雨正在配药,听到消息,手里的药杵顿了顿,长长地松了口气。
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点。
这天傍晚,她从隔离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走回住处,推开门,她连点灯的力气都差点没了,扶着门框慢慢挪到椅子上坐下。
靴子里像灌了铅,脱下来一看,后脚跟磨出的水泡破了,沾在袜子上,扯一下钻心地疼。
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凉得胃里发紧。
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正想起身去烧点热水,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苏姑娘,方便吗?”
是秦默的声音。
苏沐雨愣了一下,连忙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又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才走过去开门:“秦公子?快请进。”
秦默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还有一小碟酱菜。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袖口沾了点尘土,显然是刚巡完城过来。
“听巡岗的士兵说,你今天又忙到现在,没吃晚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伸手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伙房熬的药粥,加了红枣和党参,补气的。趁热喝。”
苏沐雨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愣了愣,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秦公子费心了。忙起来就忘了时辰,倒也不觉得饿。”
“忙不是糟蹋身子的理由。”秦默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角,还有放在一边、沾着点血迹的袜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治病救人也得有好身子。你倒了,谁来管这一摊子疫情?”
话说得不算好听,却藏着实打实的关心。
苏沐雨自知理亏,没反驳,乖乖端起粥碗,一勺一勺慢慢喝。
粥熬得稠糯,入口温热,带着点淡淡的药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舒展,连带着连日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她喝了大半碗,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秦默,眼里带着点认真:“秦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你能不能教我一套军中的吐纳法子?”苏沐雨放下粥勺,语气很诚恳,“这几天在疫区跑,我总觉得体力跟不上,下午最忙的时候,胸口发闷,腿都软。我知道军中将士都练导引术,能强身提气。我不求能打能扛,就想多撑几个时辰,多看几个病人。”
秦默沉默了片刻。
他打量了她一眼,身形本就清瘦,这几天熬下来,下巴都尖了,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却还想着多撑几个时辰救人。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有套基础的小周天导引术,不难,练好了能改善体质、提气耐力。我可以教你。”
苏沐雨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星子:“现在就能教吗?”
秦默看了眼窗外,暮色沉沉,月亮刚爬上檐角。他站起身:“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按时吃饭,按时歇着。每天至少睡两个时辰,不许连着熬通宵。”秦默看着她,语气很认真,“不然,教了你也白教,身子照样垮。”
苏沐雨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化开的春水:“好,我答应你。以后肯定按时吃饭,不硬熬。”
屋中空地不大,秦默走到中间,背对着她站定。
双腿微分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放松,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没摆什么花哨的姿势,就那么站着,呼吸绵长均匀,连衣摆都没怎么动。
“这套导引术,核心是以意导气,不用蛮力。”他声音放得缓,“先放松全身,从头顶百会穴开始,想象有一股暖流顺着脊柱往下走,过颈椎、胸椎、腰椎,沉到尾闾,再顺着小腹往上走,回到胸口。走一圈,就是一周天。”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演示。
双手缓缓抬起,像抱着一团气,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动,呼吸却跟着动作起伏,绵长又沉稳。
苏沐雨站在他身后,跟着学姿势。
腿微屈,手抬起,学着他的样子呼吸。
可越想跟上节奏,越觉得憋气,没一会儿就憋得满脸通红,胸口反而更闷了。
秦默回过头,看见她憋得鼻尖发红、肩膀绷得硬邦邦的样子,微微摇头:“别刻意控呼吸。越想抓,越抓不住。”
他走过去半步,没碰她,只是用指尖虚点了点她的肩膀:“肩松下来,别端着。脑子放空,别总想着气在哪,感受身子就行。哪里紧,就试着让哪里松下来。”
苏沐雨按着他说的,闭上眼睛,先松了肩膀,再放松后背,把脑子里的药方、病人都暂时撇开,只留意自己的呼吸。
起初还有点乱,慢慢地,呼吸自己就沉了下去。
她真的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暖意,从头顶慢慢往下走,经过发僵的后颈、酸疼的腰,一直沉到小腹。
所过之处,紧绷的肌肉都软了下来,连脚底的疼都轻了几分。
等暖流顺着胸口转回来,她不由自主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轻了一截似的。
她睁开眼,眼里带着惊喜:“我感觉到了!暖暖的,很舒服!”
“第一次就能找到气感,底子不错。”秦默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每天早晚各练一次,一次九遍周天。坚持一个月,体力会好很多。”
“嗯!我肯定天天练!”苏沐雨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迫不及待地开始练第二遍。
她站得认真,睫毛轻轻垂着,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红晕,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秦默没再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走出去,又反手轻轻带上门。
门外的夜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他站在廊下,听着屋里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
他抬步往城楼方向走,沿途能看见巡逻的士兵,面罩戴得齐整,手里的灯笼晃着暖光。
街道墙角撒着白石灰,巷口的灭鼠夹摆得规整,连往日随处可见的老鼠,都少见了很多。
远处的隔离区还亮着灯火,医工们还在忙碌。更远处的城头,篝火噼啪燃着,照得城墙亮了一圈。
秦默站在城楼下,抬头望了望月色。月色皎洁,洒在青灰色的城砖上,也洒在这座刚经历过战火、又撞上疫情的边城。
很难,但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疫情初起的慌乱已经压下去了,只要按着这条路走,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稳住。
他收回目光,让亲兵传来舒木儿,沉吟片刻便下令:“把呼延烈打理干净,明日一早送回蛮族大营。”他抬眼看向舒木儿,语气平淡却藏着锋芒,“人送回去,话也带到——想议和,就换个能做主的来谈。留着他无用,放回去反倒能让他们内部再乱一阵。”